
書床
稱之為「書床」,是因它實實在在就是一張頂著蚊帳,可以在上面讀書的三‧四尺寬的普通的床。然而它對我的意義卻十分地重大,因為它伴我度過了生命中艱難的一程。
二十年前,我中學畢業,因為所謂的文化大革命,非但上大學的美夢被打得粉碎,而且還被發配到農村做苦工。
下放第一天,被汽車載到農場後,我就被領進一個有著四個雙層床鋪的小房間。同屋的其他人都爭先恐後地搶下鋪,我卻一眼看上了房間中央靠在日光燈邊上的那個上鋪,因為那兒有明亮的燈光,我可以讀書。
其後三年多的時間裏,這張床是我的書房,也是我的寢室,是我的避風港,更是我希望的發源地。
那是一個書本被視為無用之物的年代,然而從小迷上書本的我卻一意孤行,一如既往地啃著煞費苦心借來的各種書籍。而那張本來就不夠寬的床還得被迫貢獻出三分之一的地方作為書架。
那是一段陰沉的歲月:不勝負荷的勞力工作,遠離親人的孤獨,加上前途茫茫的苦悶。但是只要爬到床上,放下蚊帳,捧起書本,我的心中就充滿了安慰與寧靜。同室人的喧嘩聲,老鼠的打架聲,飛蟲的撞擊聲都一一離我遠去,因為那些書將我引入了另一個高迢的境界。
日復一日,在苦苦的掙扎中忽然出現了一線生機:對外關閉了十多年的大學之門終將開啟,但必須經過嚴格的考試才能入學。我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書床」裏的戰役更進入了白熱化,我拼命地努力著,僅僅為了一個彩色的夢。這回這個彩色的夢終於變成了現實,我成為全農場上千個應試者中被錄取的數十個幸運兒之一。收到入學通知單那天,我靜靜地回到我的「書床」,環顧著那有限的空間,體味著那無限的意義,心裏不由得百感交集。雖然我一直努力想擺脫只有「書床」而無書房的境遇,然而當這一天真將來臨時,心中卻萬般不捨,因為它畢竟是我這三年來最忠實的夥伴,最貼心的慰藉。
而今,每當我被書房裏溫暖的燈光和輕柔的音樂包圍著的時候,我的記憶之書總會不經意地翻回到二十年前的「書床」那一頁。那一頁上真實地記錄著屬於那個時代特有的一段青春的歲月,它雖有淚痕,卻還是令人追憶感懷。
最新更新日期:90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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