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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雲趣：從科學、文學到神話，認識百變的雲世界（10週年新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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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江戶的學習

作者：磯田道史

江戶的家庭教育

任職於江戶東京博物館的研究員前來拜訪，並拜託我：「請老師借我們府上的古文書。」這次，他們要舉辦「江戶的學問—教育爆發的時代—展」（二○○六年）。他表示：「現在日本的發展，源自當時達到世界最高水準的江戶庶民教育所奠定的基礎。而我們打算將江戶教育的秘密解開並展示出來。因此，我們想要展示老師所收藏的武士教育的史料。從史料中，可以讓人充分了解江戶人對教育的狂熱。」由於這個企劃很棒，因此我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我家所收藏的是加賀藩士的家計簿與信件。那是一名叫做豬山的加賀藩御算用者（會計師）家中的家計簿，其中詳細地記載了金錢的收支。只要分析這本家計簿，就能知道究竟豬山家投注了多少教育費。由此書看來，扣掉零用錢的話，豬山家當家的花費只有現在的六千日圓左右。然而，他在給孩子習字和練劍的練習道具上，卻花費了大筆金額。

而且，我還留有他寫下有關孩子教育的信件，而其中所記載的內容，的確非常像一名偏執的教育狂父親。儘管上級武士能靠著出身保障自己有高額俸祿，但下級武士只要不會計算，就無法工作了。因此，他全心全意教導孩子計算。豬山家總是撥著算盤，只要小孩的答案是錯誤的，便「以算盤打頭，算盤珠子四散，甚至曾飛散至廚房排水孔那麼遠。」儘管體罰是不對的，但多虧這種教育，使幕府末期豬山家的當家豬山成之成為海軍的「主計」，在其他士族沒落的時候，保住了安定的生活。我針對豬山家的故事寫下了《武士的家計簿》（新潮新書）一書。我認為明治近代化成功的背景之一，便是江戶所擁有的家庭教育。

寺子屋的一對一教育

說到江戶時代的教育，就會讓人聯想到將人定型在儒教道德的框架中的這種劃一式教育。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說起來，學童們一同面向老師在課堂聽講的形式，是明治時期才開始的。（出自江森一郎《「學習」時代的揭幕》）

看到江戶時代寺子屋的圖畫後，便會發現寺子屋小孩的桌子並沒有朝著老師的方向排列。他們散落於各處自習。江戶的教育與一對一教育非常類似，老師會抓住孩子的手讓他寫字，並且逐一聽小朋友朗誦書本。江戶的學習是讓小朋友主動地活動自己的手與口而成立的「手與口的學習」。

然而，時值明治，這種教育也變了。黑板的出現，讓小朋友靜靜地坐著背誦老師所教導的東西。換句話說，已變成了「眼與耳的學習」。這就是所謂近代學校的教育，由國家對人民注入相同劃一的知識，這麼做效率是不錯。但是，如此一來，就難以養出自由自在發揮創意的人或有趣味的想像。

江戶時代的寺子屋之中，小孩子完全是我行我素。有翹課的孩子、恣意妄為的孩子，簡直可說是無法無天。然而，邊活動手腳邊學習的孩子臉上，總是發出神采奕奕的光輝。

女老師亦不少

雖然這件事情鮮為人知，不過在江戶時代，女老師的數目還真不少。根據研究教育史的石川松太郎的研究，大城的寺子屋裡「女老師為數眾多」。事實上，江戶的「女老師的比率」有百分之三十五‧五。

順帶一提，現在女老師的比率分別是高中占百分之二十八、國中占百分之四十一、小學占百分之六十三（出自〈學校基本調查〉二○○四年）。令人驚訝的是，江戶時代的寺子屋，比現在高中還有更高比例的女老師。

然而，我們不能光看到這個就貿然做出結論說：「江戶時代意外的是一個男女共同接受教育的社會呢。」的確，像江戶這般的大都市，也有相當比例的女孩子去寺子屋上課。但是，江戶時代是一個「男女系統不同」的社會，因「還是由女師傅教導女孩子比較合適」這種想法，才需要有教導「女性書寫方式」的老師。由於男老師教男生、女老師教女生比較合適，因此這才是女老師多的真正原因。

所以藩校等當時的高等教育機構裡沒有女師傅。現在的日本也是如此。與小學不同，大學中的女老師就非常少，只占了百分之十五左右。真希望大學的女老師數量，至少能夠增加至江戶時寺子屋「女老師」同等的比例。

不吝惜教育費

日本人似乎有著在教育上花費大筆金錢的傾向。由於我想知道江戶人究竟在小孩的教育上投注了多少金錢，於是開始翻閱有關教育史的書。然而，似乎早已有人做了關於寺子屋學費的研究。（出自石川松太郎《藩校與寺子屋》）

要進入寺子屋，首先要繳交所謂「束脩」的入學金。接下來，還要繳交學費「謝儀」。在慣例上，謝儀是一年繳交五次，在江戶一年要繳交五次、一次一朱（約兩萬日圓，當時一兩可換算為現在三十萬日圓）。此外，還有盂蘭盆節、歲暮時要繳交的謝金等等。由此看來，送一名小孩去寺子屋，父母就得每年花費現今約十萬日圓作為學費。鄉村的寺子屋則沒有這麼昂貴，大約花費上述一半的謝金就能就學，但對現金收入微薄的農村父母來說，這可是一筆很大的負擔。

順帶一提，現代的父母花在小學孩子身上的補習費與家教費平均一年要七萬日圓（出自文科省調查）。江戶時代，公家機關還沒有提供教育補助費供小孩就學。也因此，當時江戶人可說是負擔了能與現代人匹敵的教育費，送小孩到寺子屋就學。

然而，與今日不同的是，寺子屋常常會在學費上給予一些優惠。師傅會將學費退還給貧窮人家的小孩、或分送文具給他們。據說那時也有拿十顆雞蛋當作學費的例子，看來江戶時代可說是充滿田園溫情。

所謂的理想家庭教育

在江戶時代的儒醫橘南谿（一七五三～一八○五）所寫的《東遊記》一書中，記載著這樣的故事。

在山形的鶴岡中，有一個人叫鈴木今右衛門。在天明三（一七八三）年，陸奧發生大饑饉，在鶴岡也有許多人挨餓之際，今右衛門說：「不忍看人餓死。」於是將田地、家中物品悉數賣出，開始拯救飢餓的人。他的妻子也是位溫柔善良的女子，說：「請你也賣掉我的外出服吧。」儘管今右衛門勸阻說：「女性若賣掉外出服，要出門就很困擾。」她也聽不進去：「因為有外出服的話我才會想出門。」說著說著便笑了。

在鶴岡的居民也很了不起。看著今右衛門夫婦這般仁慈，儘管自己也艱苦度日，也決心要盡自己所能拯救飢餓的百姓。就這樣，有許多人命都因此得救。

某一天，今右衛門家門前出現一名飢餓的女孩子，她在寒風之中僅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瑟瑟發抖。今右衛門的妻子見狀，便叫自己的女兒過來，說：

「汝身穿兩件綿衣。能否脫去一件，贈予那孩子呢？」

女兒欣然答應。據說今右衛門夫婦見此，心想這般古道熱腸正是自己希望能留給女兒的東西，不禁喜極而泣。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呢？若是能好好以身作則，展現給孩子看，那或許這就是無可比擬最棒的家庭教育了吧。

實篤之父所言

武者小路實篤是大正、昭和時期的小說家。由於他是公家華族的子孫，因此幼時是在學習院（為日本許多皇族子弟的學府）上課。他的成績很差，而當時學習院的畢業典禮也是非常殘酷的。他們有著由成績差至好的學生依序走進典禮會場的規矩。也因此，被迫走在前面的劣等生難以忍受這種屈辱。由於實在掛不住面子，大多數人都會裝病請假。實篤的成績是倒數第四名，又因為成績差的孩子都沒參加畢業典禮，因此他差點兒就得走在最前面。（出自武者小路辰子《春蘭之呼鈴—追想父親實篤》）

不過實篤別說是抬不起頭了，連一丁點羞愧的意思也沒有。在這其中其實有個秘密。

在實篤兩歲時，他的父親就因病去世了。實篤的兄長是天生的資優生，在父親的病榻旁走路時非常安靜。但是，實篤則是個毛躁的孩子，他總是大剌剌走過去。當媽媽叮嚀他走路要輕一點時，父親便說：「我很高興他能精神飽滿地走動，別怪他。」實篤從小就聽著母親轉述父親的這句話。每每當他想起時，便能感受父親的愛。

此外，在實篤的父親臨終前，父親抱著他說：「這孩子如果能碰到好好教育他的人，能成為世上獨一無二的人才吧。」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會比這句話更能夠賦予實篤勇氣了。成績無法評量一個人，自己就成為這世界獨一無二的人類吧。實篤終其一生都將父親的話銘記在心。就這樣，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便誕生了。我非常喜歡他那對人類充滿溫暖眼光的作品。

對盜賊曉以大義的孩子

在江戶時期的隨筆《雲萍雜志》（一八四三年刊）裡，記錄著這樣的故事。

在京都丹波的深山中有一對貧困的姊妹。姊姊十七歲、妹妹則是十歲。她們失去父親，與母親三人相依為命。儘管姊妹撿柴並沿路兜售水果，仍是極為貧困。有一次，姊姊噙著淚水對妹妹說：「這樣下去是沒有辦法養活母親的。都市裡不是有人口販子嗎？我想賣身養活母親。儘管妳還年幼，但別忘了好好愛護母親噢。」不想與姊姊別離的妹妹，也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從那天開始，妹妹便接連七個夜晚都去村頭偏遠處的佛堂祈禱。但是很不巧的，在結願之夜有兩名盜賊來到這座佛堂。但是，妹妹一點也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只是聚精會神地在盜賊面前向佛祖祈求。看到這名不可思議的少女，盜賊的心情反而糟了起來，威脅說：「妳在祈求什麼？快說！」

「我的父親死了，家裡田地也都拿去變賣了。於是姊姊便打算赴京賣身以養活母親。儘管我也希望能夠撫養母親，但我也不希望姊姊因此賣身。不過，我年紀還小，什麼也做不了。因此我便向神佛祈求，希望能奉獻自己的生命，以幫助母親與姊姊。」

兩名盜賊聽到這裡，不禁有感的撒了謊：「我們是旅行商人。」並將偷來的金銀悉數包於布中交給少女，就此離開了。有時候，小孩亦能夠教育大人。

絹本著色吉田松陰像。

吉田松陰的陽氣論

在安政二（一八五五）年正月元旦，萩藩（山口縣）的野山獄中有一名奇怪的囚犯。他的眼睛有如狐狸般細長、身形瘦弱，非常愛強詞奪理。最重要的是，他是名曾企圖以小船潛入培里黑船、想偷渡至美國的危險人物。然而，這名囚犯在元旦時，說：「我要寫信給妹妹。」在獄中奮筆疾書地寫著信。這封信件相當有趣。上面寫著「恭賀新年」，不過為什麼新年值得慶賀呢？他將理由寫在信上，思路清晰地向妹妹說明。

那名囚犯這樣寫著：め（me）でたい（意即日語中的「值得恭賀的、可喜可賀」，此句亦能解為「芽出度い」，即「亟欲萌芽」之意）之中的me所指的不是眼珠的目（me），而是指樹木之芽（me）、草之芽（me）。木草之芽從冬至開始，便日復一日的孕育陽氣以等待萌芽。而這陽氣，便是孕育萬物之氣，和人的慈悲仁愛之心是一樣的。無論是天地或是人類都有著令人歡欣的「氣」。也就是說，草木藉著孕育陽氣來發芽，是一件值得恭賀的事。至於人類，則是在新年洗去汙穢之心，打從心底回到人類那溫柔善良心境的本質。這才是「恭賀新年」的真意。

就如同他所說的一般，囚犯出獄後，便如同春天的陽氣一般，開始教育英才。那名囚犯叫作吉田松陰（一八三○～一八五九）。高杉晉作、桂小五郎、伊藤博文等人都是從他所開設的松下村塾栽培出來的。近代日本之所以能夠出發向前，真的可以說是受了他那春風化雨的薰陶也不為過。

出處：遠流出版《江戶時代那些人和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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