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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閱讀女作家》：她僅僅提起了筆，就驚動了世界

作者：吳曉樂

大學時上了一堂歷史課，教授提出一個現象：歷史學家往往難以還原一名女性在當代的生活，她們幾乎不被記述。即使有，多半也會附隨著另一個棘手的問題，記述者是男性。所以，我們必須懷疑，這裡的記述，可能存在著男性對女性的凝視，幻想，甚至誤解。再以英文去聯想：

Author，名詞，作者。
Authority，名詞，意指官方、權力。
Authentic，形容詞，真實的，可信的。
Authoritairian，可作名詞或形容詞使用，分別指獨裁者與獨裁的。

這些字詞暗示了，書寫與權力有關，也跟信用有關。究其根本，「容易被相信、信以為真的特質」始終是無形，但也受用無窮的權力。我們從言說進行至書寫，將掙脫「當下」的侷限。沒有文字，沒有信史，舉個例子，近日中研院試圖建構「妲己」的生活，參照甲骨文與多重脈絡，發現妲己很可能曾領兵與周人作戰，這與過往我們亡國禍水的認知截然不同，狐狸精還是武裝戰姬？孰者最接近妲己？假設我們能找到一片妲己親手刻畫的占卜，那該有多好。

因而女作家是貴重的，歷史上每一位寫下故事的女性，都封存了一次吐息，我們後人可以從中去鑑認那年空氣的質地，同時反思當時身體的主人是否自由。

《閱讀女作家》很快地顛覆了我的認知：艾佛拉・班恩的長篇小說《歐朗諾科——皇族奴隸》，比迪福的《魯賓遜漂流記》早了整整三十年問世，卻是後者享受了「第一部現代小說」的美譽。讀到這，我簡直坐立難安，去年參加詹宏志先生「識人知世讀小說」讀書會，第一本書即為《魯賓遜漂流記》，理由之一是「它開創了一種新的敘事⋯⋯小說這種新奇（novel）文類因此而生」，然而，《閱讀女作家》提醒了我，班恩也許才是最先以「小說」型態進行書寫的作者，她在世時，丈夫早逝，班恩選擇獨立生活，被視為傷風敗俗，她身為作家的地位也深受折損。多年後維吉尼亞・吳爾芙把班恩從歷史長河中，如掏金般細細掘出，日後發表著名的〈自己的房間〉，提出「所有女性都該到班恩的墳前獻花」。

接著來說說歌德，《閱讀女作家》裡歌德出現至少兩次，並非以不朽文豪的姿態，而是「哎呀那個幸運的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舉世皆知，卻幾無人知此一創作是受到蘇菲・拉羅雪《史騰海小姐的故事》所啟發；又，當時暢銷小說《阿格妮絲・麗莉恩》，歌德被懷疑是作者本人，他本人也深感榮幸，實情是，該本小說由卡洛琳娜・沃佐根匿名發表。女作家所燃起的光彩，最終都冠冕在男性身上。

我們記得馬克・吐溫，忘了寫下《湯姆叔叔的小屋》的哈利葉・比切・斯托，我們甚至無從知曉，諾貝爾和平獎可能是為寫下《放下武器！》的貝爾塔・蘇特納所增設。這些故事看似迢遠，那來說一則很近的「新聞」吧，喬安娜・凱瑟琳・羅琳得到出版社建議，以相對中性的筆名J.K.Rowling出道，好吸引到更多的青少年小說讀者。

羅琳得到出版社建議，以相對中性的筆名J.K.Rowling出道，好吸引到更多的青少年小說讀者。（圖／《閱讀女作家》內頁）

女作家不是終身未婚，就是喪偶，或與已婚男士來往，似乎「非典型婚姻」狀態才能讓她們寫下去。如果有婚姻，她們必須以照顧丈夫、小孩為優先。女作家的另一半若是男作家，下場多半很差，索菲亞・托爾斯泰為丈夫謄寫了《戰爭與和平》整整七次，難以想像索菲亞是如何在頻繁地懷孕哺乳、管理龐大莊園，還能坐下來與丈夫推敲情節，歷史卻只銘刻了托爾斯泰的名。賽爾達・費茲傑羅是另一例，她的丈夫時常為了籌錢，或挖掘妻子的日記尋找靈感，或乾脆以自己名字發表妻子的作品。還有希薇亞・普拉斯，她與享譽甚隆的桂冠詩人泰德・修斯結婚。普拉斯本身死慾彌堅，與修斯的婚姻顯然強化了她的躁鬱，她疲於照顧小孩，無暇寫作，修斯屢屢不忠是壓倒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但作家組合並非沒有好結局，二十歲寫出《科學怪人》的瑪麗・雪萊，另一半珀西・雪萊是詩人，相當支持瑪麗寫作。

女作家書寫的母題，高度著墨男女的婚姻情愛，常被視為小家子氣，不足登大雅之堂。以《傲慢與偏見》的作者珍・奧斯汀來說，邱吉爾曾如此嘲諷她的角色，「他們從不會擔心法國大革命，或拿破崙帝國的倒台；他們只在乎內心的情感⋯⋯」，甚至《簡愛》的作者夏洛蒂・博朗特也不買單，但我要再次引用吳爾芙：「真要追究珍・奧斯汀的處境對她的作品有何壞處，就屬她生活的範圍太狹隘了，那年頭女人家根本不能孤身出門」。是以，我們足以信賴，隨著女性參與公眾生活的頻率提升，前方自有迎接繁花似錦般的盛世，而男女情愛的探究，也能往縝密複雜迆行。

書中編排處處可見用心，以圖文與畫外音增添閱讀的樂趣。（圖／《閱讀女作家》內頁）

此書編排處處可見用心，就「女作家」這個宏大的主題做了十分細膩的思量，且不打算過於莊嚴，編者頻仍打破第四面牆，以「謎之音」的方式跳出來指點這些女作家與她們的作品，好比說，要推薦吉本芭娜娜，潛台詞是「不必老是閱讀村上春樹」，我不禁大笑。文字之外，編者更諳於借圖表之力再現「女作家的職涯」，我偏愛的一欄是「女作家的不良嗜好」，我驚喜地覺察，「驚世駭俗」是女作家的基本款。哎呀，著實太勵志了。最後，容我於尾聲傾吐小小的願望，未來若有誰為女作家編年，務必納入更多亞洲觀點，想我多愛虹影、鍾文音和宮部美幸啊⋯⋯

書中諳於借圖表之力再現「女作家的職涯」。（圖／《閱讀女作家》內頁）

「驚世駭俗」是「女作家的不良嗜好」的基本款。（圖／《閱讀女作家》內頁）

出處：閱讀女作家：從《簡愛》到《暮光之城》，女性的書寫故事與生命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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