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佈在台灣本島山區和離島蘭嶼的部落,本是九族各族群的原鄉,儲藏著豐富的傳統文化。無奈在物換星移中,主流文化強力滲入,使得部落文化逐漸流失,各族人也從山海間被吸納入大社會。
近年來,由部落出來的族人反省、覺察到,若不再積極尋根,自己的文化很快就會消失。
他們有些人回到山巔、海角的原部落,用漢語替原本沒有文字的族群,寫出一串串史詩。這群人在部落扎根的範圍廣泛,包括尋訪部落史、採集口傳文學、研究祭典祭儀、探討舞蹈歌曲等;另外一群人則在都市從事與部落族群相關的文學創作。
由於文字本身就是文化自主的利器,在原本沒有文字的部落,重新用文字記錄部落的精華,一方面可幫助年輕族人瞭解族群,期待他們受吸引而攜手共行;另一方面則能向大社會傳播,期待能摒除一般人的刻板印象。
根據粗略的估算,目前在各部落做扎根文字工作的團體約有四、五十個,詳細的資料正由「台灣原住民人文研究中心」廣發問卷調查。
他們專注於此已有若干時日,目前情況就像經播種的小米,吸取原部落養份,已開始萌芽,準備茁壯。
萌芽的種子,散佈在山海之間,逐漸產生影響力,這些山海人物中,有一位曾是街頭運動的要角夏曼.藍波安(施努來),他已回到部落,擁抱海洋,終日與飛魚為伍。
飛魚的呼喚
飛越太平洋,回到蘭嶼鄉紅頭部的海邊,夏曼穿著潛水衣從水中冒出,手裏抓著幾條大魚,圍繞在一旁的族人不禁齊聲稱讚。隨著夏曼回家,他家門口掛著一長串魚乾,屋裏有個用魚尾鰭做成的燈飾,由這些景象可察覺到,他已非往日的施努來了。
現年卅七歲的夏曼,畢業於淡江大學法文系,曾為反核的主要人物。為何要回來呢?夏曼表示,由於身為獨子且雙親年老,又懷念部落及海洋,加上台北環境太糟,因此在四年前,決定回鄉在蘭嶼國中任教。
在外念書、生活了十七年,與部落脫節得太厲害,夏曼回來之初發現對族群的瞭解很淺薄,而且在部落也被歸類為「臉向著台灣」的邊緣人,覺得很傷心。尤其是當夏曼要和族人談反核廢料、為族人爭權力時,發現並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
後來他才慢慢瞭解,因為雅美特殊的「飛魚文化」,是從一個人是否能被海洋接納,其勞動力的質與量是否能養家活口,來判定這個人的社會地位。雖然夏曼在蘭嶼國中任教,也有滿腹經綸,但是傳統雅美成人應有的生產技能卻都不行,講話自然沒有份量。
於是他努力調適自己,投入傳統的生產行列,向族人學習釣魚、造船,划船、潛水射魚。由於體能佳,經過兩年多後,已能下潛十多公尺,射魚準確又會選魚,終於得到族人的肯定。
孤舟夜航的驕傲
他回憶第一次孤舟夜航,共抓到七十幾條飛魚,還有一些鬼頭刀魚,族人都稱好。第二天,夏曼昂首闊步的在部落行走,族人皆自動閃到一邊,「好光榮哦!」
他經常在下課回家後,立刻拿著漁具下海,因此家裏桌上的主菜都是鮮魚,甚至連冬天都如此。
夏曼重新回到沒有文字的部落,經過四年多的身體力行之後,發現很多神話傳說、禁忌,確實有其存在的深義,於是就四處訪問長者,記錄下來,目前已出版「八代灣的神話」一書。
他表示,以前的詩作和文章,只是適應新環境時感受到痛苦的一面,和祖先留下傳說的內容相比,缺少了生命喜悅甘甜的部分。例如六月初撈捕飛魚結束之後,舉行飛魚祭集體祈求,就令他感到震撼:
飛魚神魂 雅美族人生命之泉源
族人祭祀 你
冀求明年此季依舊的
踴躍飛躍我的船舟
蓋滿我的船身
又如釣到大魚時歌頌:
當拉魚的魚線累時
釣竿立刻垂直
然後彈回岸上的石頭上
真如天神替我們划船般的
輕鬆 過癮
如果將夏曼比喻成雅美族的飛魚,那麼屏東縣霧台鄉好茶部落的歐威尼.卡露斯(邱金士),就是魯凱族的雲豹。
雲豹的故鄉
歐威尼的部落工作包羅萬象,主要是在報章上發表訪查所得,有傳統習俗、族群歷史、神話故事、禁忌等。
他發現好茶部落室內葬的規矩,以前人類學者很少涉及,例如:
一般自然死亡的男性,葬在石板屋內中心柱的前面;女性則埋在靠窗的寢台下。
自殺或殉情者葬於中心柱左後方;意外身亡者,運回部落要經特定路線,屍體從窗口搬入屋內,埋在中心柱右後方堆柴火之處。他們認為非自然死亡者,沒資格和正常死亡者葬一起,其中有教訓的意味在內。
死者曲膝彎成躬坐姿勢,用布包好,在頸後打結,右手伸出掌心向上,表示「請用右手賜福你的家族」,再由長子或親人安放在石板屋底下兩公尺深的墓穴。下葬後用泥土和石板復原,空隙填緊,上鋪草席,由安葬者睡在上面達二十天之久。
「死亡的親友從不寂寞,因為他們距活人只有一石板之隔」,歐威尼說。
他的另一項重要工作是推動族人重返舊好茶。
相傳魯凱族的祖先,帶著聖獸雲豹外出打獵,走到舊好茶現址後,雲豹就不再前行。祖先於是發現,該處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後面又有瀑布水潭,用水無虞,因而定居下來。可惜在十二年前全村遷到平地後,舊址荒煙蔓草,石板屋塌陷毀壞,歐威尼乃有重回舊好茶之議。
他是推動「重回二級古蹟舊好茶」的主要人物,曾在醫療機構擔任會計工作,收入豐厚,卻毅然回到部落裏。不只如此,他已在今年初帶領部落老人回到舊好茶,修復包括名雕刻家力大古的舊宅在內的六座石板屋。
目前,歐威尼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山上,體驗傳統獵人生活,除非必要,儘量不下山。他所有的收入,僅來自少許的稿費。
今年年初,歐威尼帶著兩個孩子和一位老人上舊好茶,遵照傳統方式進行豐年祭儀式。雖然並沒太多人注意到這件事,但他相信將來族人還是會給予支持,明年希望能擴大舉行豐年祭。
部落的象徵意念
提起九族的豐年祭或年祭,一般人的刻板印象裏,總只見族人通宵舞蹈、飲酒高歌的表面,而不知它的背後,是經過族人長期生活經驗的累積之後,才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文化系統。
事實上,各族群除了豐年祭之外,還有許多種類的祭典、祭儀,像播種祭、戰祭、獵首祭、祈雨祭、歇雨祭、矮靈祭、五年祭等。由祭典名稱,人們可輕易地了解其意涵。
只可惜的是,隨著一九五○年代教會勢力進入部落,加上政府若干措施,使得山地社會裏傳統的祭典紛紛停擺。
祭典不舉行,在過程裏原有許多儀式性的禮節、歌舞,也就隨之失傳。時至今日,僅剩帶有觀光、現代、政治色彩的豐年祭還定期舉行。
即使如此,有總比沒有好,因為年輕一代離部落太遠,如果能依靠祭典表面所呈現的歌舞和儀式,而增加對自我文化的印象,或許能引起他們重回部落的興趣。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胡台麗,就經常呼籲有關單位要為各族群規劃「豐年假」,使都市山胞能回到部落,享受每年一次和全族人同聚的生活。
豐年祭變成「敲門磚」,能否吸引心向族群的激情?答案是肯定的,為了展現部落豐年祭裏的歌舞,由十一位來自各部落年輕人組成的「原舞者」,就有計畫地到各部落蒐集、學習祭典歌舞,然後搬上舞台,在國內外演出。
從形式到實質吸引
有人懷疑這樣的表演形式,是否對部落有用?「絕對有用」,「原舞者」成員之一,來自花蓮太巴塑的阿道.巴辣夫(江顯道)回憶,去年在台東演出卑南族大師陸森寶的歌舞「懷念年祭」時,不但自己深受感動,還看見台下許多卑南族人都在掉淚,「既有情緒,必有反應」,阿道表示。
連續四年負責製作「台灣原住民族樂舞系列」的民俗學者明立國也表示,不論到那個族群,他都儘量讓部落自主,由內部自行協調,將他們最具代表性的樂舞表現出來。
「這樣的做法,可增強族群內部的凝聚力,進而主動去尋找他們最深層的文化」,明立國說。卑南族八大社就曾各自成立文化協會,找尋最能用歌舞形式展現部落特色的文化主題。
更直接的,有些在部落的族人為了下一代,開始教授相關的歌舞。現任職於嘉義縣阿里山鄉達邦國小,擔任教導主任的尹憂樹.博依哲努(浦忠勇),從高雄師院畢業後就返鄉任教。
有感於傳統文化的流失,他一方面採集傳統歌謠,一面教導小學生唱歌,連「戰祭」裏迎神、送神都唱。尹憂樹認為,當無法吟唱傳統歌曲的族人,聽到連小孩都會用母語唱出這些難度高又神聖的曲調時,或許可以引起他們的某些反應,增強他們對傳統文化的信心。
可是,由於各族群都無文字流傳,要當一個傳承者的角色並沒那麼容易。尹憂樹在收錄傳統歌謠時,就經常遭遇困難,有些古語自己也不懂,要花許多功夫去了解。
口傳文學部落之寶
因為沒有文字,傳統的禁忌、祭儀、知識、觀念、歌謠、神話系統等都是靠口傳,所以口傳文學是部落的寶藏,若不重視其存在,在社會變遷快速的現在,等老一輩人凋零之後,山裏的故事就還給了自然,海裏的傳說將回歸深海。
幸好,目前有許多族人都在從事口傳文學的記錄,像浦忠勇的哥哥巴蘇亞.博依哲努(浦忠成)現任教於淡江大學。他將採集所得,和一九一五年日人所著的「蕃族調查報告書」逐一對照後發現,「鄒族的口傳敘述還保存得很完整」,巴蘇亞說:「有此對照的機會,確立了這些口傳文學的正確性。」
在以往的教育制度下,族群母語喪失是事實,這也使得一些傳統的文化凋零。在田野做調查的學者專家,最怕聽見那個長者過逝,那表示又失去一瑰寶。
為了挽救即將消失的母語,各山地學校或部落,也在進行母語教學。可是母語學習需要環境配合,擔任東吳大學哲學系講師的卑南族人孫大川就表示,如果母語要在學校裏教的話,「母語會失傳。」
九個族群都沒有文字,但卻靠著生活裏的經驗,在家庭和部落裏將語言流傳下來,日常生活裏所有語彙都可學習。語言是文化環節的一部分,母語是環境的問題,如果有講母語的環境,就會保存下來。
在山地母語演講比賽的場合,看見參加者經常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就是母語無法在校學習的好例證。
母語學習遭遇困難,部落知青就用漢文寫作方式,設法保留傳統文化。目前已有許多作品產生,其中書籍約達二、三十冊。刊物有瓦歷斯.尤乾(吳俊傑)的「獵人文化」、台邦.撒沙勒(趙貴忠)的「原報」等兩本月刊。值得一提的是,在十一月出刊了一本厚達一百五十六頁的山海文化雙月刊,由孫大川擔任總編輯。
山海間的情事
孫大川在從事寫作時發現,自己所受的教育並不是卑南族群的文化,作品裏也只能把握到族群的一部分感覺,加上回到部落時,老人家會說:「你講的那些話,寫的那些事,好像不是我們的東西。」所以經常思考要如何才能回歸族群,在文學中表達出自己的主體性。
可是要如何才能從創作中去尋找自己族群的特質,卻是個難以超越的命題。
孫大川的想法是將部落文化轉換成文字形式出現,就像詩人李白雖然已逝,後人卻仍能欣賞他的作品。
他表示,從世界各民族的融合歷史來看,目前台灣山地各族群的文化已流失到這種程度,母語又無法持續保存,不太可能百分之百回到過去的傳統;「只能藉用漢文的力量,讓各族的母文化轉換成別種形式存在」,孫大川說。
他的另一個觀點是,由於強勢的主流文化佔有多數的傳播媒體;相對的,山地族群所能發表的空間太少。孫大川決定在山海之上,搭蓋一座既堅固又能涵蓋各部落的舞台,讓各族群都能利用這個空間,將他們文化的精華和祖先的智慧告訴大眾。
「正好目前有一批年齡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的作家,他們熟悉中文,母語也還能上口,可綜合兩種語言從事創作,以企圖辨識族群的經驗,應該有更廣的空間讓他們發揮,否則下一代就更難了」,孫大川表示。
無法遺忘的史實
如同他所說:「『原住民文學』可能是台灣文學繼鄉土文學之後,另一個本土化的指標,將來在歷史上提到文學史,絕對無法忽略這一段。」
當山海的故事逐漸傳播開來,當山海的人們逐漸被瞭解,當山海的藝術逐漸被肯定後,將會有更多的族人回到部落,也就是辛苦播下的種子,要開始成長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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