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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武士髮髻的含意

作者：磯田道史

武士若不綁髮髻，會有什麼下場？會像校規嚴格的學校那樣，對武士進行頭髮檢查並斥責他們嗎？我突然對這種事好奇起來。

於是我窩在慶應義塾圖書館的地下室裡，找尋古代文獻，最後終於找到「彥根往古聞書」，這是集結了彥根藩井伊家自古傳承下來的記錄。內容相當有意思，因為它記載了江戶初期識字率的資料。在初代藩主井伊直政與其子井伊直孝的時代，「連大將也大多是粗野的文盲，無法讀書寫字。天下之武士、町人、百姓更是嚴重，每二十人當中雖有二、三人能提筆寫字，但也都夾雜著女人用的假名文字」。原文翻譯成現代語，內容大致如上。換句話說，在十七世紀前半，成年男子的識字率推測只有百分之十～十五左右，而且只認得假名。這是很重要的記載。

繼續往下看讀，發現上頭記載著拒絕綁髮髻的武士。「在直孝大人的時代，藩內有名武士上泉權左衛門。此人晉見藩主時，未綁武士髮髻，披著長髮直接進城，後來藩主注意到他，加以訓斥一番。」上泉遭訓斥時，還說明理由：「在下並非以頭髮侍奉主公。」上泉是劍豪上泉伊勢守的孫子，為居合拔刀術的高手，他是一名劍術家，所以和醫生一樣，都是以祖傳技藝侍奉主君。他似乎認為就算披著長髮也無妨。但直孝為此震怒，處以閉門（在自家軟禁）的懲戒。最後，上泉辭去彥根的職務，改投靠尾張德川家。

之後，彥根藩還有野呂介惣和高野市兵衛這兩位也同樣披著長髮進城，所以「經調查後予以訓斥，命其閉門思過。」像武田鐵矢飾演的金八老師那樣披著長髮來到藩主面前，是絕不容許發生的事。有位武士松井七左衛門，以稻草綁武士髮髻晉見藩主，被處以閉門思過。不以髮繩綁武士髮髻，而以稻草代替，光這樣就得接受處分。

戰國時期，髮型不受重視，比較自由而隨性，但到了寬永時期（一六三○年前後），武士的世界似乎變成了管理嚴謹的社會。現今在大阪市，公務員刺青引發問題，但在十七世紀的武士世界，同樣也很講求上級統制，比現今還要嚴格許多。

在戰國時代，綁武士髮髻伴隨的是劇痛。真要說的話，它類似一場忍耐大賽。武士髮髻頭又稱月代，得將頭頂的頭髮剃光。室町時代不用剃刀剃除頭髮，而是以木製的鑷子一根一根拔除。有文字記載「黑血直流，駭人無比」。（出自《慶長見聞集》）日本人的武士髮髻，當真是血淚交織而成。戰國時代的日本人是何等怪異，從這件事情上應該不難想像。

當時日本人的樣貌，透過耶穌會傳教士向遠方的歐洲報告。（出自立部紀夫「近世初期的理髮店」《化粧文化》十四）傳教士陸若漢（João "Tçuzu" Rodrigues）說：「當時還是採拔除頭髮的方式，但從太閤（豐臣秀吉）以後，改以剃刀代替拔髮，剃出優美的髮型。」（出自《日本教會史》）到了秀吉的天正時期（一五八○年前後），終於開始使用剃刀，綁武士髮髻不用再忍耐劇痛了。

戰國時代的武士，血淋淋的拔去頭髮，綁成武士髮髻。拔去頭頂的頭髮，是為了戴頭盔時不會感到悶熱。綁武士髮髻是一種戰鬥的準備行為，間接象徵對主君的忠貞不二。

不肯綁武士髮髻，表示悖離武家慣習，無視於主君的存在。所以日本男子平時才會忍著疼痛綁武士髮髻。仔細想想，還真是辛苦呢。

出處：遠流出版《在這裡與歷史相遇：磯田道史的日本史路上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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