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新語
煮酒精華
大河對談
石匱藏書
龍崗閒話
桌拿呂布
月旦群英
千里網際
歷史新天地
  
 
 

  漢武帝劉徹留給世人的概括形象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疆拓土、北逐匈奴、西取三十六個屬國,文治武功都達到歷史的巔峰的一代雄主。讀了《無中生有》之後,對漢武帝勢必截然改觀--他是一個既偉大、又齷齪;既開創、又揮霍;既尊儒、又殘暴的複雜帝王。他強烈的使命感鞭策自己不斷征服天下、追求長生不老;他嚴重的妄想症,讓自己的朝廷成為鬥爭的溫床,終至以毀了接班人為代價;他橫征暴斂,嚴刑峻法,使人才與國力雙雙枯竭,漢朝盛極而衰,成為幼主昏君苟延殘喘的局面,不旋踵而國勢日衰。

  溫世仁「明日工作室」創辦人、英業達集團副董事長,以下簡稱」):漢武帝繼位之前,是長達四十年的「文景之治」,可以說,劉徹接掌的是一家大型績優公司。他十七歲即位,公子哥兒的習性:揮霍、好大喜功、強烈權力慾、貪生怕死……,使他成為一個不務實的領導人。在位五十四年,掏空了這家大型績優公司。從劉邦打天下算起,累積五代的經營,就毀在他這一代,毀在他自以為是的開創企圖之下,這是現代經營者必須縈繫在心的一個警訊!

過度擴充的迷思

  侯吉諒「明日工作室」副總經理、作家、藝術家,以下簡稱」)劉徹要在有生之年平定漠北匈奴,才會有十六次對匈奴用兵。他的「使命感」就是他的盲點,使他陷溺其中不能自拔,使「大漢公司」陷入一場浩劫。

  溫:劉徹的經營理念是「不斷擴充」,他的失敗就在過度擴充。不斷擴充必須資本密集、人才密集,也就是要有充沛的人才、資金為後盾,更要有靈活的財務調度為奧援。劉徹是一個濫殺宰相、人才的皇帝;為他負責財務調度的太子劉據,在財政吃緊時,對於是否繼續橫征暴斂,與他產生極大的矛盾:劉徹堅持心狠手辣,劉據卻是心慈手軟。這是致命的矛盾,致命的危機。

  侯:劉據當了二十九年的老太子,經常在做劉徹的職務代理人--「監國」,其實就是奉父命到處搜刮、加強徵稅,以滿足劉徹屢次大規模的巡幸、求仙、征伐匈奴所需的財務供輸,這等於是向民間無條件的大量舉債。劉徹不知財政窘迫,更不知民生疾苦,每次巡幸地方,地方官都掩飾真相。劉據深知財政凋弊、人民生不如死,實在無以為繼了,所以才會勸阻用兵。

好大喜功與恐怖統治

  溫:漢武帝為了加強內部監控,實施了「腹誹法」、「沉命法」兩大酷政。所謂腹誹就是「口雖不言,而內心非議之」,你有不同意見,即使沒講出來,也是死罪。「沉命法」是未發覺盜匪,或發覺盜匪而緝捕不足額者,相關大小官員皆處死。兩大惡法使漢武帝成為恐怖統治,而這恐怖統治,皆與他好大喜功、窮兵黷武息息相關。

  溫:多疑的領導者(包括政治或企業的負責人、高階主管、部門經理……)有一個奇特的邏輯:你認真苦幹,必有企圖、陰謀;你敷衍塞責,一定是不滿,或心懷異志;你說真話,是忤逆,公然唱反調;說假話,是欺君;不說話,是消極抵制。

  侯:只有拍馬屁才是一條活路。

  溫:拍馬屁也危險,像太監常融,向漢武帝討好不當,便丟了性命。

  侯:劉徹對自己欽定的接班人劉據也是無所不疑--是不是太子當久了,急著早日接班?太子的一舉一動,是不是在暗示要他退位?這個疑慮,成為他最敏感、最不能碰觸的禁區,卻也成為奪權者最好的踏板。譬如有人向武帝說:太子聽到武帝生病,面有喜色,這話便起了很大的發酵作用。

大小老闆鬧意見

  溫:組織裡有一種特殊的「大小老闆現象」,大老闆權力一把抓,大家唯命是從;小老闆有責無權,但他是未來的接班人,他的話不得不聽。有一天,大小老闆鬧意見,甚至僵持不下,底下的人被迫必須表態,該怎麼辦?更難堪的是:大老闆無理、小老闆有理,大家該怎麼辦?

  侯:這有點像「政治投資」,不能孤注一擲,必須都押,才比較沒有風險。但是,就漢武帝的朝廷而言,群臣必須左右逢源,在矛盾中辦事、生存,非常痛苦。劉徹的一個近臣蘇文,便建議廢了太子,以免指揮系統紊亂,造成內爭。這番建議出於善意,卻極愚蠢,劉徹自己雖對太子猜疑,卻不容許外人來挑撥他們父子關係,蘇文因此丟了半條命,被處以「腐刑」,斷了命根子,從此埋下報復的種子。。

  溫:有趣的是,歷史的重大轉折,可能出自某一個人無心的惡作劇。劉徹的寵妃趙倢?,心血來潮撒了一個謊--謊報自己的懷孕期。眼看著她十月懷胎已滿,卻仍無動靜,眾人足足等她十四個月,才生下了兒子。傳說堯帝十四個月出生。她十四個月生子,非同小可,一向追求神仙、相信祥瑞的漢武帝劉徹龍心大悅,替這個「怪胎」命名為劉弗陵,同時頒賜「堯母門」三個字給趙倢?,這簡直是「吹皺一池春水」。

  侯:這個「怪胎」劉弗陵,成為一個工具,蘇文等人便利用「大小老闆現象」中的矛盾,向劉據的太子地位挑戰。

以迷信治國

  溫:像劉徹這麼迷信徵兆、迷信符讖而又掌握絕對權力的領導人,形同以迷信治國。「堯母門」是迷信下的重大失策,同樣的,日後所發生的「巫蠱案」,也是他極度迷信下的產物。在他六十幾歲以後,整個價值體系已建立在迷信的基礎上,完全失去正常的政治判斷能力。

  侯:劉徹要再對匈奴用兵,太子劉據力諫,武帝為此而徵詢群臣。從丞相以下,沒有人反對,因為皇帝太強勢,一切用兵、巡幸,都是他自己部署指揮,丞相頂多是承旨辦事。難怪劉據感慨地說:朝中沒一個顧大局、說實話的人。這樣一來,更突顯只有劉據一人唱反調。武帝心裡更不是滋味:如果都像太子心慈手軟,幾十萬征兵吃什麼?誰不想做仁德之君呢?他的結論是:用兵!其結果是酷吏橫行,官逼民反,許多州郡官兵扮成強盜,互相搶奪,天牢裡因此關進幾百名徵稅不力的刺史、太守。

  溫:在劉徹看來,這些失職官員是「取寵於民,誤了國事」,更加令他心裡不平衡。他有一個歪論,說:「人才就像器物,有才不肯盡力,如同無才,留之何用?」 大臣汲黯曾對漢武帝說:「陛下用群臣如積薪,後來者居上。」這句「後來居上」的成語,指的是新人位居舊人之上,新舊交替極快。從現代角度看,﹁後來居上﹂可能是人事升遷上的一種彈性,在漢武帝則是一種毫不珍惜、藐視和蹧蹋。

  侯:《漢書》記載,漢武帝所殺所毀的人才極多,至少五個丞相自殺或被殺;名儒董仲舒被判死刑、名將李廣被迫自殺、李廣利投奔匈奴、李陵被屠家、司馬遷遭腐刑、王室大臣被殺者數以千計,戰死或殺俘超過一百萬以上。

  漢武帝為了實現他一統天下的願景,還把年號改為「征和」--征伐四夷而天下和平。就在這一年,發生了謀刺劉徹的「上林苑事件」,長安城門因此緊閉十五日,京畿地區的騎兵盡出,在方圓數百里的上林苑進行大規模搜索。事關謀刺皇帝的突發大事,在強力戒嚴、威力搜索下,許多人動彈不得,連待詔征伐匈奴的北軍官兵都因此餓死累累,可見事態之嚴重!

  「上林苑事件」抓不到刺客,卻成了嫁禍劉據的最好題材,蘇文等人便利用此一事件精心策畫,推演出驚心動魄的「巫蠱案」。

  溫:在木偶上寫著武帝的名字、生辰,並且戳上長針、寫上咒語。這一招就像公司裡的員工射飛鏢,在鏢靶上寫著老闆或主管的名字一樣。但是皇帝經不起別人的這種洩忿,武帝相信咒語是會咒死人的,他進一步懷疑:是誰要我早一點死?這樣一疑,劉據無端的被捲入,成為最大的嫌疑者。

  侯:這個「無中生有」之計,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挑戰領導人的禁忌,而以栽贓、嫁禍的手段,將嫌疑指向那最可能被懷疑的對象身上。巫蠱案的第一波,先嫁禍給劉據的周邊人物:丞相公孫賀被誅,衛皇后的女兒諸邑公主、陽石公主也被株連。接著,在金鑾殿皇帝臨朝之地、太子的東宮,都陸續找到了詛咒的木偶。

父子相殘毫不手軟

  溫:「巫蠱案」可說是找到劉徹心理上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陰暗角落,予以致命一擊。當劉徹最忌諱的死亡、最敏感的帝位雙雙受到挑撥時,他與劉據的父子關係便撕裂了,他重蹈了春秋時代晉獻公的覆轍,晉獻公逼死太子申生,數度追殺公子重耳,毫不手軟。在權力的國度裡,父子相殘,毫不稀罕。

  侯:現在常有人說:某人與某人「情同父子」,為什麼還會反目成仇?如果看過《無中生有》就會知道:在權力關係中,親父子都脆弱無比,「情同父子」就免談了。

  溫:在強勢的大老闆主導之下,小老闆(接班人)劉據明顯的缺乏決斷力,尤其被誣陷、栽贓、進退失據之際,東宮的智謀們不斷勸他起兵,反戈一擊,甚至逼劉徹讓位。劉據卻以「違禮失德」而拒絕,僅以除奸為號召,發兵拘捕設計埋蠱的江充等人。面對重大危機時,他的部屬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決斷正確;他卻心存苟安,瞻前顧後,因而一敗塗地。

  侯:漢武帝這樣多疑的性格,就會醞釀出「無中生有」這樣的悲劇。一年後,劉徹醒悟「巫蠱案」的內情,屠滅江充一家,築「思子宮」追思兒子劉據,翌年,又下詔悔罪、誅殺趙倢,但一切都難以挽回了,包括漢朝的國運。

核心思維:時間因素

  侯:「無中生有」這個改寫歷史的重大事件,時間因素是其中非常核心的問題。

  溫:劉徹強勢征服匈奴的策略,便是忽略了時間因素。從秦始皇統一中國,派將軍蒙恬率軍三十萬北攻匈奴算起,這個強勁的、韌性的民族,屹立北方五百年,從秦、漢、三國到晉,匈奴仍然源遠流長,消滅不了。劉徹想在有生之年予以征服,完全不自量力,如果他把漢朝與匈奴競賽的勝負,放眼在一百年內決勝負,然後定為國策,從容佈局,根本不必竭盡國力於一時,去纏鬥匈奴了。

  侯:他只要採取防衛或和解的策略,匈奴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溫:時間,同樣對劉據是一大考驗,他當了二十九年的老太子,聲望日隆;父親的惡名,與他的美譽形成強烈反比,他已處於險境而不自知。劉徹在處理太子的接班,也陷於時間的盲點,他一直認為:自己打天下,讓太子守成,此事天下人皆知。問題是:他對太子不信任的態度,改變群臣對接班人的認知;他封趙倢㙉的宮門為「堯母門」,讓陰謀家起了僥倖之心。不論是政治或企業,接班人準備、等待得越久,領導者必須對此一關係有越來越強的宣示。劉徹則恰恰相反,他忽略了:再明確的承諾,經過漫長的時間仍未兌現,就會變調。

  侯:還有一點:劉徹在位五十四年,長期的獨裁使他的智慧、思維邏輯、判斷、危機處理能力……都僵化。以至於晚年釀成父子相殘之局,一點都不令人意外。

  溫:一個朝代(或一家公司)要建立起永續經營的機制,接班人傳承制度固然重要,接班人一旦確立之後,如何讓他不捲入權鬥、政爭的漩渦,更是重要。歷史上許多接班人都和劉據一樣毀在這種節骨眼上,同時,因為接班人的折損,造成幼主昏君即位,使得原本可以開創幾百年盛世的局面,急轉直下。劉徹既毀了接班人,又把前幾代的創業成果揮霍殆盡,留下一個負債累累的爛攤子,西漢便自食惡果了。

(本次對談內容取自《無中生有》,實學社出版,遠流發行)

最新更新日期:91.11.06

歷史資料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