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時,張騫前往西域,成功地進行穿梭外交,與西域諸國建立良好關係,隨後,衛青、霍去病掀起了著名的「沙漠風暴」,對匈奴窮追猛打,把為患數百年的匈奴趕出了漠北。但是,幾場赫赫戰功如曇花一現,張騫、衛青、霍去病在戰後十年間相繼去世,人亡政息,前功盡棄,匈奴再度成為漢朝無邊無盡的惡夢。
在「沙漠風暴」之後大約一百八十年,竇固與班超這兩大冒險家出現了。一個運籌帷幄,一個衝鋒陷陣,攜手經營大西域,把淪為北匈奴掌握的西域數十個國家,一一策反、拉攏到漢朝的陣營,然後聯手共擊匈奴,一舉而擊滅之。
大企畫案‧大說服力
賴義龍(第一產物保險公司總經理,以下簡稱賴):這部小說很有趣,可以當做創業、經營的一種範本來討論。長期以來,從皇帝到重要大臣等決策者,都不認為西域是可以經營的,竇固與班超卻雄心勃勃,看好那個市場。在此背景之下,這兩位大冒險家和另一位有志之士劉蒼,共同擬訂了「聲東擊西」的大企畫案,要經營大西域、孤立北匈奴,然後伺機擊滅之。
企畫案有了,接下來是怎樣讓它成為公司的決策──讓朝廷接受,成為對外政策。困難才剛開始,皇帝沒有擔當、大臣怕事、顧忌甚多,竇固與劉蒼苦心孤詣,經過漫長的遊說過程,終於才讓它成為決策。由此可見,一個重大決策的形成過程,有時是一夕之間,有時卻是各種因素相互角力,加上時間因素作用下,才告拍板定案。這一點,尤其可以給決策者,以及所有參與決策的人士有所思考。
李傳理(以下簡稱李,遠流出版公司總經理):漢武帝是強勢領導者,他強硬的對外意志,人人皆知,因此說打就打,貫徹執行;相對之下,漢明帝是弱勢老闆,加上諸多元老重臣對匈奴多採苟安立場,竇固與劉蒼便感到孤掌難鳴了,兩人鍥而不捨的遊說,歷經明帝、章帝到和帝,才付諸執行。因此,策略規劃家能遇到「明主」固然最好,遇上沒有眼光的老闆,就需要像竇固這樣的「大說服力」。
賴:誰來執行這個大企畫案,非常關鍵。竇固懂得識拔人才,而且善於用人,當他還在創意發想階段,劉蒼說:「皇上和朝廷不知班超」,竇固因此刻意讓班超多所表現,並且派他出使鄯善,為經營大西域跨出第一步。這是「聲東擊西」大企畫案的前置作業,由於班超膽識過人,只帶三十六位不受社會成規拘束的重刑犯組成的隨從便深入虎穴,不需要朝廷的負擔,才能放手一搏,如果班超一開始就勞師動眾,用兵用糧,恐怕就沒有一展身手的機會了。
冒險家的天堂
李:西域,大約相當於現在的新疆。這個區域就有四、五十個國家,局勢錯綜複雜,是冒險家的天堂,從小就嚮往能像張騫一樣「建功封侯」的班超,到了西域如魚得水,找到自己的舞台,他甘之如飴,因此才能在那險惡的環境中闖出了大功。
賴:班超到鄯善,夜襲北匈奴,斬殺其使節,把鄯善逼上絕路,倒向漢朝;到于闐,與匈奴的千戶競技,略施小計而贏,迫使匈奴退出于闐……這是鬥智、鬥力,加上玩命的超級任務。
李:他幾乎是隨機應變,說之以理、示之以力、以技服人,經過十多年的默默經營,先後切斷疏勒、于闐、鄯善等西域大國與北匈奴的關係,成為漢的友邦,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實踐家。
權力、厄運如影隨形
賴:這部小說的故事是雙線進行的,一條線描寫班超在西域穿梭外交;一條線寫竇固在朝廷進行說服工作和權力佈局,帶出了竇家二百七十多年的興衰歷史。
自從漢文帝的皇后竇猗房(竇猗房的故事,請參閱實學社出版的《天命之后》)躍居權力中心以來,歷經竇嬰被殺、竇融在後漢光武帝時建功、竇融從弟竇林獲罪被殺,幾度起伏,並且與馬、梁諸世家牽扯出世代間的恩怨情仇。權力讓人大意、讓人無知,這一點竇固看得最透徹,他曾質問道:「權力與厄運是這麼如影隨形、互為表裡嗎?」
竇固雖然小心翼翼,但在朝廷無意支持他的「聲東擊西」而無計可施時,他動起了走後宮之路,選姪女竇蓉入宮,換取章帝的榮寵;竇蓉成為皇后、太后之後,她的兄長竇憲獨攬大權,倒行逆施,竇固深知物極必反,竇氏家族被滅門的血淋淋幻影又在他腦子裡不斷地呈現……竇固像一面鏡子,赤裸裸地照出了權力的本質──它讓人忘形,讓人自大、失控,不斷重演。
李:竇蓉當上皇后以後,開始沒有安全感,開始用殺人來鞏固她的權力,她謀殺宋氏、梁氏姐妹的情節,驚心動魄,也印證了您對權力的論點。
賴:替竇蓉扮演劊子手角色的,是那位大發明家蔡倫,他是「蔡氏紙」的偉大發明者,也是後宮陰狠的太監。他兼有科技的頭腦和醬缸般的心胸,他發明了紙,卻也利用了紙來置人於死地。小說中對他的描寫,非常生動、鮮活。
李:班超一直在西域孤軍奮戰,朝廷還一度派信使召他回來。部屬眼見他就要前功盡棄,乃暗中殺了信使,以「未接獲詔書」為由,勸阻他返國。
他一面經營西域,一面派使者前往更遠的國度宣威通好,使者曾抵達西海,與大秦(羅馬帝國)遙遙相望而返。班超聽了,不禁扼腕,這是東西方交會的一大契機,可惜失之交臂。
賴:差一點在這裡迸出了奇蹟之火,改寫了世界歷史。不過,以班超當時的人力物力、漢朝政府缺乏開拓性的格局來看,這機會雖有,但不大。
李:東平王劉蒼老驥伏櫪,意在西域,上疏請朝廷用兵;竇固以皇親之故,從旁敲邊鼓,終於說服了章帝,張榜招募兵勇千餘名,赴西域協助班超,並正式下詔,拜班超為「西域長史」。此時,班超已默默經營十多年了。
時間,打破了均衡
賴:權力讓人腐化。絕對的權力,讓竇憲徹底的腐化,他橫行霸道,侵奪皇妹的田地;遍植黨羽,操生殺大權,連竇太后的情夫也予以謀殺。東窗事發之後,竇固將計就計,請太后讓竇憲以戴罪之身率軍北伐匈奴,終於才實現了十八年前擬訂的「聲東擊西」大計。竇固與劉蒼都來不及目睹竇憲北伐、勒石銘功便死了,但他們用一生去等待、去創造最好的機會點,促成了「聲東擊西」大計,這才是長遠的眼光!
李:時間促成了量變與質變。班超花了十八年,將北匈奴控制下的西域,如同釜底抽薪般各個擊破,歸附漢朝,完全孤立了北匈奴,扭轉了漢匈均勢,然後藉西域聯軍向匈奴「聲東」,由竇憲的遠征軍「擊西」,一舉滅了北匈奴。
竇固也藉時間的演變,讓那些反對聲浪消退,讓自己能主導的力量(竇蓉、竇憲)抬頭,終於臨門一腳,大計告成。
賴:另外一項攸關大計成敗的因素是遊說的藝術。班超在西域的折衝樽俎、竇固在朝廷的不斷奔走,都需要藉助於有效的溝通和說服,而兩個人的溝通對象,又都是高高在上的當權者,向上溝通的挑戰更大,更需要堅定的毅力。所以,竇固歷經三任皇帝才成功,班超面對一些刁鑽的、反反覆覆的西域國王,所費的心血更不在話下了。
(本文對談取自《聲東擊西》一書(實學社出版,遠流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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