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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十洲

  四、擬性類。即以人之品性、習性做為綽號的主體,以提挈人的德行與性格。其用法又可分為用秉性、用嗜好、用口頭襌等,譬如:

  1.用秉性。如蔣介石的少年綽號為瑞元無賴,據說蔣一生下來就是個惹事生非的胚子。又,那些言辭激烈、放浪形骸、情緒激昂、不拘小節之士,往往被冠以諸如:章瘋子(章太炎)、黃瘋子(黃季剛)、柳癡子(柳亞子)。另外,胡適的綽號「穈先生」、馮國璋的綽號「北洋狗」、黎元洪的綽號「泥菩薩」、孫殿英的綽號「流氓軍閥」等亦屬此類。

  2.用嗜好。如:北洋軍閥王懷慶最愛蹲在廁所裏辦公,而人稱「王拉」、「馬桶將軍」;廣東福軍首領李福林,發跡前經常手持手電筒亂照,做為娛樂,人稱「李燈筒」,後來聲望高了,當上了將領,就以「燈筒」改「登同」,冠為字號;抗戰時,梁實秋在重慶復旦大學任教,上課時以滑竿代步,在教授中為僅有,又因是「叫魯迅罵過的」,時有「滑竿教授」之綽號;而聞一多酷愛讀書,就連新婚之夜也沉浸在書中。直到花轎到了門口,才將他從書齋中拉出來。因為他讀書入迷,如醉如癡,時有「書癡」之綽號,等等。

  3.用口頭禪。如:做尉官時的吳佩孚,因鬼點子多,不論做什麼事都不急不忙,好說「總會有法子的」,而得一綽號「慢慢有法子先生」;朱希祖是個收藏古書的行家,一聽見說有珍本舊抄,便揎袖攘臂,連說「吾要」,因得友人稱號「吾要」;又,《周作人回憶錄》記載,蔣抑卮平常有一句口頭襌,凡遇見稍有窒礙的事,常說只要「撥伊銅錢」(即是「給他錢」的紹興話,是他原來的口氣),就行了吧,魯迅因此給他起綽號曰「撥伊銅錢」,等等。

  4.用愛稱。即以情感表現做為綽號的主體,以擬動物、擬植物為多數。譬如:魯迅與許廣平互稱為「小白象」、「小刺蝟」。

  通過以上的分類說明,大致可以認為民國人物綽號的特徵是較以往所記錄下來的綽號、諢號顯得富有情趣,著重於擬事與擬性而表現人的品性,具有很鮮明的時代感,譬如:辮帥、辮儒、土匪大帥、秀才大帥、伴食丞相、基督將軍、德謨克拉東、吳姥姥、章瘋子、柳癡子、小白象、小刺蝟等,無不是綽號中的上乘之作。

  民國人物綽號也經歷了幾個發展過程。首先是民國初立,皇權掃地,民權樹立,人與人之間出現了一種新式的社會關係,儘管這種社會關係還拖著舊時代的尾巴,但必定經歷了革命的洗禮,這正是一個阿Q稱「假洋鬼子」的時代。其次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它猛烈地衝擊了傳統封建文化,提倡民主、科學和白話文文學,並且在宏大的運動中形成了一支新知識分子陣營,他們之間詼諧、幽默的筆墨交往,使綽號風行一時,一些擬事、擬性類的上乘之作也多產生於此時。另外到一九三三年,胡適出版了《四十自述》,提倡自傳體傳記文學,「赤裸裸的敘述我們少年時代的瑣碎生活,為的是希望在社會做過一番事業的人也會赤裸裸的記載他們的生活,給史家做材料,給文學開生路。」胡適掀起的小小「傳記熱」為後世留下了一批記錄綽號的文化遺產。而到了抗日戰爭後期,國民黨政府的法西斯獨裁統治日漸加強,裝腔作勢的正統文化抬頭,綽號文化漸入衰微。由此也證明,社會政治的急劇變化已使得社會之智慧全面地投入政治,而無力於審視社會自身的愚笨和偏執。從而,人們似乎變得格外嚴肅起來,綽號喪失了生養的土壤而變得不足為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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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底,民國人物綽號,亦所謂更大範圍內的綽號,其最重要的特徵還屬幽默。

  林語堂的〈論幽默〉(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論語》三卷三十二期)說:「到了憤與嫉,就失了幽默溫厚之旨。」綽號與之並非二致,綽號不同於褒揚之名,也有異於謾罵之名,它來源於對對象近乎於親近的直覺觀察,即使有褒有貶,亦在溫厚與閑適之間。因此,我來談民國人物綽號,其旨意也是要人們在盡可能近的距離內,去觀察那些曾活躍在民國歷史上的人物們。

  如若綽號也能算得上是幽默之冰山一角的話,那麼,「……一國的文化,到了相當程度,必有幽默的文學出現」(林語堂〈論幽默〉)。如是說民國文學,即以「五四」新文化運動為主體的文學,正是在所謂的「正統文學」,即那些「朝士大夫,開口仁義,閉口忠言,自欺欺人,相率為偽」的舊文學走向衰微的歷史時刻蓬勃而生的。民國綽號也正是遇上這樣的契機,而能以一念一見之微折射出這一時代的機敏來。

  同時,「幽默是溫厚的,超脫而同時加入悲天憫人之念……」。正因為如此,幽默所含有的「善」的美學意義,使民國綽號具有民眾的普遍意志。它據民眾的精神而任情任性,亦雅亦俗,亦藏亦露,審視著世間的美與醜、善與惡,而一旦綽號既立,往往並非表達一人之衷曲,而是代表著眾意或民心,必是唯妙唯肖、無脛而走。

  再者,「幽默只是一位冷靜超遠的旁觀者,常於笑中帶淚,淚中帶笑……不似滑稽之炫奇鬥勝,亦不似郁剔之出於機警巧辯。」「各種風調之中,幽默最富於情感。」因此綽號從狹義上講又有別於諢號與外號。

  單就綽號的「綽」字而言,古義為寬、緩之意。《詩.衛風.淇澳》曰:「寬兮綽兮,倚重較兮。」《毛傳》釋:「綽,緩也。」《集傳》曰:「綽,開大也。」《集疏》曰:「《韓》,綽亦婥,云:柔貌也。」由此而論,綽號雖具有俳諧的鑒察力,卻持有寬宏達觀的態度,即使對方的荒唐已暴露無遺,也不僅僅是奚落、嘲諷。綽號與幽默一樣,應屬於「會心的微笑」一類。

  西文中的綽號為nickname,亦有教名或愛稱之意。它只是本名之外的,據其容姿、性質、嗜好等所作之名。

  譬如蔣介石之綽號「瑞元無賴」,並非政治之罵名,瑞元乃蔣的乳名,與無賴相合,無非是少小頑梗之尤的寫照;馮玉祥用別人嘲謔之語「外國點心」做為自己的綽號,並鐫於私印,更顯得詼諧而從容不迫;又譬如,蔡元培的綽號「世」,出於趣而又生於情,可謂幽默中的上乘之作;而文人中的「老兔子」與「小兔子」、「瘋子」與「癡子」、「辮儒」與「造幣廠」等等,武人中的「基督將軍」、「毛驢將軍」、「辮帥」、「紅鬍」等等,怎麼又能不使人想起民國凡三十八年歷史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形形色色……。

  或許世人褒貶不一,但見綽號便知一二。

  另外還有一層意思,是否還記得魯迅先生言及綽號時說過:「可惜我們中國人並不怎麼擅長這本領。」林語堂先生說:「因為正統文學不容幽默,所以中國人對於幽默之本質及其作用沒有了解。」然而正是這種發現,使中國人的這種缺陷有了得以彌補的契機。

※本次內容摘錄自《群星璀璨—民國文壇人物綽號雜譚

最新更新日期:96.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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