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榮文（遠流出版公司董事長）

1987年8月13日，高源清（左起）、戴國煇、張昭鼎、王榮文合影於台北汀州路金石堂前。

因為宏正兄的推介，1985年遠流出版了戴國煇的《台灣史研究：回顧與探索》。不久之後，老戴也擺脫了黑名單的流放生涯，可以回來故鄉。從此，我們的生命中有了彼此：老戴需要我介紹新朋友加速他重新認識闊別17年的台灣，我需要老戴幫忙打開認識日本出版之窗。

當時金石堂書店汀州本店開張不久，我的住家和公司恰好就在樓上，老戴只要回到台灣，大概就會到此看書聊天。後來索性就住在遠流悶熱的閣樓寫作。有一張照片記錄著他和張昭鼎和我在金池塘喝咖啡。彼時周正剛、曾志朗、詹宏志也會在此與他不期而遇。有一年他還特別邀請岩波書店總編輯來台北和我們幾位年輕出版人座談。這位老編輯的一句警語至今仍常繞我心頭：「我很害怕我的讀者跟我一起老了。」

1980年代我也常陪他去聽幾位黨外明星的演講，幫他蒐集研究台灣的史料。我也和他到過後火車站去看彼時盛行的脫衣秀，這位大教授美其名為「社會考察」。透過認真的第一手接觸和長期的學術思索，戴國煇寫出一篇篇擲地有聲的文章。1989年遠流翻譯出版了他的岩波暢銷新書《台灣總體相》。1992年又版他和葉芸芸女士合著的《愛憎二二八》。從甘蔗糖業史、華僑史、霧社事件到二二八事件的研究，從「自我認同」到「台灣主體性」的提出，老戴在台灣史研究覓題開疆上已建立先行者的地位。

1996年戴國煇帶著六萬多冊的珍貴藏書搬離東京，定居台北。他到總統府上班，希望自己的專長有所貢獻，能發揮影響力。我與他喝酒聊天時不免聽他發牢騷說志向。可惜這一代的知識分子受困於統獨藍綠各種政治標籤，老戴的學術思索終究無緣得到公正客觀的對待。

老戴也許就帶著些許的遺憾，2001年離開了塵世。這十年來他的妻子，我敬重的大嫂林彩美女士，為了讓老戴一生努力保存的史料、他一生的學術思想有最好的歸宿和繼承，可說不畏艱難險阻、千金散盡不達目的不罷休。她讓「梅苑藏書」留在中央研究院照顧更多年輕的台灣史研究學者，她希望《戴國煇全集》能完整地呈現她先生所的中日文創作，讓後人能窺老戴思想之全貌。

林彩美女士的志向感動了我。在遠流和文訊雜誌社的持續努力之後，27冊的《戴國煇全集》終於要完工出版了，全集提供了老戴要如何被蓋棺論定的所有材料，不過那是老戴和後世評論家之間的事。我關心的卻是這段出版因緣，彰顯了老戴夫婦的情深似海。我要向林彩美女士致敬──她愛戴國煇，也愛他的志氣，她選擇了一個特別的方向──「十年辛苦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