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年一年中,常在中副上看到他的作品,但,今年來,幾乎完全「息文斂字」。他的名字仍然常可看到,卻是移到中副底下的文化廣告攔:「蛹之生」初版預約、再版預約……不到半年,竟然六版了。
身為一個讀者,我很高興「蛹之生」暢銷;同為一個投稿者,我更樂於知道「蛹之生」能廣受歡迎。雖然,小野的這本集子裏,十五篇小說不見得篇篇佳作,其中有一小部份筆法也很平俗。但是,他始終保持著正直熱忱的立場去寫。不是風花雪月,不是鴛鴦蝴蝶,更沒有誨淫誨盜無病呻吟。有的只是對生命的尊重、對人類的熱愛。一本有益青年學子的青年小說集能「叫座」到這種程度,這是我國近年來少見的。
小野的文章,幾乎篇篇都有「教化世人」的意味,而且十之七八與生物學有關。這,也許因為他是學教育,又是學生物學的,因此「不離本行」。不過,他「教化」時,並沒有像蕭毅虹那樣,把義理明顯的行之於文字──請別誤會,我並不是比較誰高誰低,個人筆調不同、各有長處。蕭毅虹在中副的「狂者魯彥」、在書評書目的評論文章、在時報的「一張舊報紙」等,都是令人激賞的作品。
小野時常把自己的見解,溶於文章中,表達在自裏行間。像「家教這一行」,寫外號「吃角子老虎」的家教中心老板;寫求家教職務的大學生,如同「難民潮爭奪救濟麵包」;還有家長要求應徵者拿證件「驗明正身」;學生呢,言語「海派」、穿著大膽,不過,在聽家庭教師的一番話之後,終於把唱機的音量轉小了。
「光棍船」這一篇,是以假想的船載著幾個大學生真實的感情生活
。裡面有些句子雋永可取。如:
「禾仔,你以為愛情一定要轟轟烈烈而驚天動地嗎?要飽受波折才是真愛嗎?」
「痛苦是在所難免的,但是如果痛苦無濟於事的話,那麼就笑笑吧。」
「聖潔的愛,那怕是一瞬,也可變成永恆。」
「所謂完美的愛,倒不是要求對方如何完美,而是意味著如何將自己趨向更完美,同時,要忍受對方的缺點。」
「周的眼淚」和「夜梟」寫大學生的「分數主義」,雖然離不了「怎麼栽培怎麼收穫」、「夜路走多必逢鬼」的結局,但是,寫的方法與內容則是前所未見的。沒有廢話、沒有贅語,一路發展下去,結果令人沉痛。
「第六個兒子」更使人感到慘然,「誨教兒子覓洋學位」的典型故事。一位老者,五個兒子都出去了,第六個「兒子」竟是一個海棉枕頭,當老人心臟病發作時,這枕頭是最好的依靠,當老人死時,枕頭在他胸口,醫生竟想起「不孝男隨侍在側親視含殮」這種句子。這一篇,諷刺意味極深,但是並不尖酸刻薄。小野很用心的去刻畫老者、刻畫那黃昏暮色,一株葉子落光的灌木、一張要垮不垮的椅子、一台舊的黑白電視、古鐘、夢中的老黃狗等等,無一不烘托那老境的淒涼。
小野曾經嘗試改變筆法。有成功,但也有失敗的。「長髮先生外傳」、「陳嫂的煩惱」寫的較差,「長」文,寫一個失落的青年錯誤的觀點,雖然傳神,但是不可取。「陳嫂」一文,將知識青年的口語裝到一個老女傭的嘴上,一點也不符合。
「白沙灣的驟雨」,把整個中國近代的苦難,縮影在一個海灘上弄潮人群中表達出來,十分著力。但是,閱讀者若不能仔細閱讀,則無法體會出那幅淒慘苦?的畫面,文中許多譬喻,非常貼切。篇首引用老子道德經的「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點出了宗旨──我們國家所遭受的苦難,不會是永遠的。
「笛、沙鷗」這一篇,也是要細細品味。論故事,很簡單,但是意境則深遠。
文中主要人物──孟天爵在實驗室完成了一個成功的實驗之後,竟然有經歷浩劫後的疲憊感覺。他聽古典音樂又換熱門音樂,然後到西門町連看三場電影,竟然還想從陸橋跳下去,無所適從。小野借著後面的一句話,來說明這惶惑無依的原因:
「雖然我不信神,可是我也從不敢對科學抱太樂觀的態度。人類常想藉著高超的智慧來駕馭自然,可是卻常常迷失了自己,這種犧牲未免太大。」
孟天爵到海邊碰到黑衣少女,賣弄了自己的「超脫」,先背一首詩:「曬網夕陽斜,攜壺入荻花,平生誤識字,恨不作漁家。」那女孩卻說:「這只是一種錯覺。」
孟天爵後來又說了一幅畫上的題字:「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何其自在。」
那女孩則嚴肅的說:「人有一些布袋試一輩子都放不下的。」
他們看沙鷗飛向永遠在延伸的地平線;在夜裡聽笛音,在笛聲中,心靈經過一番蛻變洗滌,而嗅到生命之泉的芬芳。然後,孟天爵回都市中,得知自己原先以為成功的實驗,其實是過程錯誤造成的誤解,根本沒有成功,但是,他並不傷心,因為他看過海鷗一直向地平線飛去,因為他夜半聽過那震撼心弦的笛音,全篇文章,著重在「聞笛」,描寫得相當細膩。
「網」和「蛹之生」在中副登載後,曾引起很多人共鳴。小野很能寫出一些令人回味不已的句子。「網」一文中也有許多。如:
「Love 在網球的計分上就是零的意思。」
「欣賞也是門學問,有時比創作更難呢。」
「某些時候,我們所追求的竟近的如此遙遠,於是很多人到遠方去收穫虛無。」
「哲學家們用畢生經歷去尋找永恆,也許一個掃地的清潔工人,或一個收破爛的乞丐他們早已尋到了。」
「生命多可笑,它給了一些你要的,也同時給你一些不要的,我們都沒有權利去取捨。」
從文中的句子,可以看出小野寫這篇文章時,相當用心。他自己在後記中說,這一篇經過五個月的時間才拿出來,萬餘字的短篇小說,如此謹慎,無怪乎「網」會繼「周的眼淚」再度入選中副選集。
「蛹之生」是中篇小說,小野安排了許多角色反映這個時代大學生的思想,雖然角度不夠廣闊,但是充滿了青年的熱忱。如:
「我覺得還是多充實自己、多唸點書,才有資格講話。並不是唸了幾本沙特或卡繆就可以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大多數人都盲目崇拜西方文化,……可是他們唸了幾本中國書?充其量也只不過論語、孟子、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紅樓夢之類的,他們連瞧不起自己文化的資格都沒有。」
「要別人不欺侮我們,只有一條路:自己的國家強大起來!要自己強大也只有一條捷徑:每一個國民恪守自己的崗位努力。」
小野還特地借文中人物──趙一風的解悟指出:當前有些大學生的錯誤觀點,以為參予政事是「為名為利」。
趙一風很沉痛的感懷:「除了用事實來證明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外,其他一切冠冕堂皇的清談都是不可靠的。」
小野以蛹的蛻化來譬喻一個人由少不更事到青年、成家立業。有的蛹會羽化成瑰麗的彩蝶,有的蛹則成為又醜又髒的蛾!人,又何嘗不是如此?這個譬喻很貼切,而且也是前人所未有的。
他在文中說:「蛹之生,它象徵了一種突破,充滿了無限希望和生機的突破!」
這,不正是小野自己創作這篇小說的寫照嗎?全文中,充滿了青年人的真摯、青年人的熱血、青年人的抱負!當然,街頭巷尾仍然有「失落」「苦悶」「落寞」「迷茫」的一代,但,那只是少數,多數的青年仍然朝氣蓬勃地懷著無限希望……
(蛹之生第七版代序/書評書目三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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