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故事】
旋轉與重心 ◎ 蔣勳
去土耳其康雅(Konya),是因為讀了魯米(Jalal al-Din Rumi)的詩。
魯米是十三世紀的伊斯蘭詩人,據說他的故鄉原來是阿富汗高原,因為蒙古西征,他隨戰爭難民流亡,經過印度、中亞、西亞,到了今天土耳其的康雅定居下來。
魯米流亡過的地方是許多古老文明的發源地,他聽到許多不同的語言,語言無法溝通,必須比手畫腳。他也經歷了許多不同的宗教信仰,印度教、佛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每個宗教又常常分成不同的派系,彼此排斥、攻擊,甚至發生殘酷的戰爭屠殺。
看到許多人類彼此因為隔離產生的爭執,詩人魯米寫下許多憂傷又美麗的詩。
魯米的晚年喜歡聽金屬工匠鉆槌的聲音,製作農具的鐵器撞擊的聲音,捶楪鍋盤銅片的聲音,或者是金銀器製作細緻花紋的敲擊聲。魯米在工匠工作的節奏裡,聽到一種心靈專注的安定。
魯米結識了工匠朋友,當他們敲擊起金屬鉆槌時,魯米便隨著那穩定的節奏旋轉舞動起來。
他創造了一種只有旋轉的舞蹈。身體像一只陀螺,只要找到重心,就可以旋轉起來。
童年時喜歡玩陀螺,陀螺下端有一個鐵製的重心,重心把穩,線繩一抽動,陀螺就快速旋轉,轉動的時間也比較久。
西方的芭蕾舞也發展出陀螺式的旋轉技法,「天鵝湖」裡的黑天鵝伸平雙手,單足腳尖站立,另一隻腳甩開,帶動身體以腳尖為重心旋轉,也很像陀螺。連續快速度的旋轉像高難度特技,使觀眾歡呼鼓掌叫好。
但是,我在康雅看的旋轉舞不准鼓掌,寺廟的長老解釋說:「我們不是表演,我們在做功課,身體的功課。」
魯米相信,精神持續的專注可以使身體端正,把握住重心,身體就有無限能量動力,可以不斷旋轉,可以與神溝通。魯米創造了一種修行,沒有神像,沒有經文,沒有議論,甚至沒有繁複的儀式,只有身體單純的旋轉。
我在一個夜晚被邀請到寺廟一間空的房間,數十位十來歲的少年排列成行,他們陸續旋轉起來,白色的袍子張開,像一朵白色的花。兩位長鬍鬚長老在旁邊逡巡,他們不說話,只是細心觀看。看到一名少年身體傾斜了,長老才緩步趨前,靠近少年,附在耳邊說兩句話,少年便又恢復了端正,繼續如花一般旋轉。長達三、四小時的旋轉,彷彿一種身體的冥想。
告別時我問長老:「你在他們耳邊說了什麼?」
「重心!」長老說:「有了重心,身體和心靈都可以修正。」
【身體診療室】
腰酸背痛?根源就在重心 ── 專訪人體工學醫師白淳升
現代人的生活型態,正悄悄改變每個人的重心。
在外,多數人行色匆匆,急著往前走,女人足蹬高跟鞋,學童揹個大書包,幾乎都是「前傾」的;在內,長期盯著螢幕,不管是工作還是娛樂,以頭為主的上半身也越來越向前方「靠攏」。
除了前傾,身體某個部位會不斷地使力或受力,隨著電腦普遍,「重覆使力症候群自九○年代以來,已經越來越多。」聯安診所骨骼肌肉健診顧問白淳升說。
普遍前傾的身體
如此重心向前的身體,會加重頸部和下背部的負擔,造成緊繃和疲勞。舉數字來說明,當人維持垂直的重心線,也就是正常坐著時,下半身承受的是一倍的體重;而當身體往前傾,隨著前傾的幅度,下半身承受的重量「將變成體重的一•五倍,乃至二•五倍」。長期下來,身體自然會發出「好不舒服」的警訊,腰酸背痛,這裡酸、那裡麻的。
重心對身體有多重要?白淳升拿出一枝筆,平放著,再以手指居中做支點,擺出個翹翹板的樣子來說明:「施重量給這一端時,它下去了,另一端就翹起來。不是也要對其增加重量,才能保持平衡嗎?」
「重心的改變,會影響到身體肌肉的用力方式。」白淳升說,身體重心改變,使得骨骼肌肉受力也改變,造成肌肉不正常負擔或收縮,久而久之,肩頸酸痛等文明病就多了。
但人們多半沒察覺到根源,通常只做症狀性的治療,如熱敷、按摩,或服藥物。「這些可以放鬆你的肌肉,舒解你的症狀,但不能改變你的重心、你的平衡。」白淳升點出,根源就在每個人的生活型態。
取得美國哈佛麻省總醫院物理治療博士,專攻人體工學、生物力學等領域的白淳升,對於來求診的男女老少,通常都需了解對方的生活型態,才好找到根治之道。舉例來說,兩位女士都有網球肘,「一位是打電腦造成的,一位是打球方式不對造成的,症狀雖然一樣,但『根源』不同,治療的方法也就有所不同。」
【身體新視界】
重心,牽引著不同的文化風景
當芭蕾伶娜輕輕踮起她的腳尖,那纖長輕盈的線條,凝煉了當時整個社會對於美、對於文化的「重心」。
當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傾身向大地,藉由身體脊椎與地面的互動,延展出動人心魄的肢體語彙,也將舞蹈的發展帶入現代舞新的「重心」。
當林懷民帶著雲門第一代舞者,在溪畔搬大石,聆水聲,創作出史詩舞作「薪傳」,展現的正是迥異於西方、立足於東方土地、腳踏實地、自尊自信的「重心」。
不一樣的「世界」,有著不一樣的「重心」。
重心,摸不著,碰不到,卻結結實實牽引著不同的時代面貌,不同的美學風格。在舞蹈的領域裡,很明顯地可以窺出脈絡。
最早的舞蹈,源自於人類對動物的模仿,對大自然的學習。如狩獵前,模仿動物動作的獵舞;如豐收後,貼近大地表達喜悅的歡慶之舞。
「人們透過身體的表現,來呈現大自然,石頭、下雨、勞動等等,重心就在生活中被模擬出來。」編舞家、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副教授、臺北越界舞團團長何曉玫說:「這時,重心是低的,多半放在腳上。」舞蹈時,腳不斷踩踏地面,甚至像走獸一樣四肢向下。
芭蕾舞重心「高高在上」
人類文明滾滾進展,到了芭蕾舞出現的時代,已是截然不同的風貌。芭蕾舞起源於歐洲宮廷,早期是由皇親貴族帶領起舞,舞姿高雅優美,甚至展現著禮教般的體態,是一種「高高在上」的重心。
舞者們穿上芭蕾舞鞋,踮起腳尖,將全身重量只由那尖端的「一點」來支撐,儼然與地心引力抗衡,重心從不往下,而是向上延展,呈現垂直伸長的線條美感。
這樣的文化線條,正如同當時歐洲普遍的哥德式教堂建築,頂端尖而探天,彷彿欲與上天接近。
芭蕾舞者舞蹈時,「很少把重心交付給地面,即使偶爾出現重心向下的舉動,那也是為了彈跳做準備,馬上又躍起身來。」何曉玫邊說邊示範,雙腿各自腳尖朝外,略屈膝成弓形,舞蹈術語叫「plie」(源自法文)。
浪漫芭蕾興盛時期,重心更是「高來高去」,身體簡直在追求「飛」。「舞台上的女舞者不是仙女,就是精靈、鬼魂,個個不食人間煙火,舞蹈主題也幾乎都是夢幻的。」曾兩度赴英國進修的李靜君,描述著歐洲當時以法國巴黎為主導的社會,從舞蹈乃至時尚所崇拜的美。「女性的輕盈、脫俗,成為所有詩人推崇的仙女之美。」
「這時幾乎所有的舞蹈技巧,都是在『反地心引力』,怎麼樣跳得更高、更輕、更像在飛,試圖擺脫重量的侷限,達到人類的極限與巔峰。」李靜君說。
有意思的是,對應於舞台上舞者們的輕飄、柔美,其實這時期「身體的重心受到非常『理性』的控制。」何曉玫說,唯有高度的控制,才能力抗地心引力的拉鋸,但長久下來,「漸漸失去了身體在大自然中渴求的狀態。」
到了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現代舞的出現,對身體的重心開始有了不同的思索和新的運用。
如脫掉鞋子、腳踩自然的鄧肯(Isadora Duncan);如弓起身子、感受大地的瑪莎•葛蘭姆。何曉玫認為,幾位現代舞先驅雖然各有著力點,各有其風格,卻似乎不約而同地向東方文化探尋,而且共同的關懷是「重新找回人身體的自然。」
現代舞中,人的身體隨著重心「落實」,也日漸自由多樣起來。
【親子玩身體】
● 重心「轉一轉」

日常生活中,會有很多「重心轉移」的動作,例如:從躺的姿勢坐起來,從地上爬起來等等。學習適當的重心轉移,不但可減輕關節和肌肉在移動過程中所承受的壓力,也可避免一些慢性累積的疲勞和傷害,讓自己活動起來有精力,卻又輕鬆自如喔!
【貼心提醒】從「躺」到「坐」:避免直挺挺的坐起,否則會增加脖子、肩膀、腰部的壓力和緊繃。
● 和孩子一起「玩」重心

親子之間,也可以找機會邊玩邊感受重心。和孩子一起,先剪貼畫畫,做出各種形狀的紙張,然後攤放在地上,「剪刀、石頭、布」,看誰贏,選擇站上、坐上,還是躺上哪一顆「心」(或「方塊」、「月亮」……)。
可以自創各種玩法,重要的是,身體重心的流轉,親子彼此的貼近,可以既開懷,又享天倫,又「練身體」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