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的三部作：泥河.螢川.道頓堀川》

一個很會說故事的作家／金子昌夫（文藝評論家）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

閱讀宮本輝氏的小說後的第一印象為何？一般而言，通常的回答是切身感受到人生百態及日常生活的悲歡。這種回答雖沒有錯，但在此之前，以我等為例，一接觸到宮本氏的諸多長篇、短篇作品，首先會想到何謂文學、文學的存在具有何種意義等，亦即，對文學而言，最普遍的使命是透過作品而優游在作者所創造、鋪陳的虛構世界中，在此同時，宮本氏的小說又明顯地將其與文學的唯一理念化為一體。這正是為了表現文學的種種要件──使讀者確實領悟到人類的存在之基本命題──而藉由獨特手法的發揮所獲致的出色成果吧！

　　以往對於文學的成效，有從各種觀點而得的論斷，因而有諸多的作品論或作家論等得以發表，但最直接、最實際能表達出作者理念的，莫過於像宮本輝氏這般發表眾多的小說。

　　亦即，宮本氏的作品讓各種文藝批評所持續論斷的文學理念具體地雕琢成形。因此，只要試著閱讀宮本氏的小說，文學的意義便會以極淺明的方式清楚地在我們的眼前展現。筆者認為這就是宮本氏自己藉由下述話語所想闡明的理念。

　　文學並非自我救贖的手段，亦非說教或結黨組群的道具。而幸福這一概念亦因人而有諸多歧異，正因如此，古今中外至今才有無數的文學產生，而且今後也將持續產生。（〈問何謂文學的主題〉）

　　說起來，藝術表現形態之一的文學既非難解之高深思想的代言者，亦非一種宣示深奧宗教的教義。因此對每個人而言，表現其各別領悟的幸福感或生活的充實感正是一種必要的手段。在此同時，這又必須是一種無可取代的真實感受。在這一層意義上，宮本輝氏的小說可謂無可替代的確切典型。

　　前面也略微提過，對於構成日常生活的喜怒哀樂，只能透過對它們的探索及對擁有這些情緒的人類做適切的描寫，方能將之雕琢成形。這時候，在該作家所選擇的具體性作品世界（初期的作品）中的本質便具有一種可稱之為懷舊的抒情性質。這種抒情性並非具體的顯現，而是存在於原本的夢幻境界裡，在極其日常性、庶民性的次元中表現出來。

　　據筆者記憶所及，能明確代表此一特徵的，當屬作家短篇作品《番茄的故事》中的紅番茄與在該作品末尾中大放異彩的黑色瀝青、《西瓜卡車》中裝載於車上的切片西瓜、作品《火》之中的燃燒的火柴火焰等，這些都讓筆者具有彩色印象。而這些正是在作品中所展開的若干人生感慨的昇華。亦即，在日常生活中跟我們息息相關的水果、火都成了引起情緒性聯想的事象，這也成了庶民日常感情的表徵。

　　然而，宮本氏的小說中雖充斥著這種抒情性，但絕未流於浮濫，因為其皆根植於真實的生活中。毋寧說，支撐其抒情性發展的，是不變的現實時間的深度。由於抒情性的優雅，種種的歡樂或苦惱便獲致更大的緩和及昇華。其結果，這一文學世界中具備了抒情的優美，而作品的真實性則更加具備了讓人咀嚼再三的深度。

　　《道頓堀川》這一長篇小說可謂最典型的形態。此一作品中的世界以在大阪的鬧街上經營咖啡店的中年男人武內為中心，描述出在店內打工的大學生邦彥及周圍的男女眾生相，由武內的下述感想可推測出這些人的共通特徵。

　　……武內在道頓堀所認識的友人之中，大多數具有一種共同的特質，那就是容貌中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貧乏之相……

　　由於這些人每天為生活奔波而栖栖惶惶，唯一的寄託當然便是追求一種溫暖、一些豐裕等。如前述般，番茄或西瓜的鮮豔色彩正如同代表人生指針中的安泰，同樣的，在本作品中亦有形成生活支柱的細膩描寫。

　　武內在戰後的混亂時期與結識的鈴子結婚，生下了政夫，但因一度沉迷於撞球而埋首苦練，在終於成為此道中第一高手之後，妻子卻帶著兒子投向遊方算命師的懷抱，經過幾年後才返回，由於他的暴力相向，導致了妻子日後病死的禍因。武內雖懊悔，但只能悶在心裡而無可奈何地繼續度日。武內的店裡擺著一隻琉璃水瓶飾物，那是鈴子生前所買的。作家對此描述道「水瓶是鮮豔的翡翠色，圓圓的瓶身配上長彎形的鶴頭，呈現出令人著迷的優美曲線造型」。由於這是對武內無路可退的後半生的一種暗示性溫柔，若換一種說法，就是代表活著的唯一證據，所以這便是抒情性。但在此同時，它又可說是在任何的衝擊等狀況中不移的一個據點。

　　這種形態並不限於武內一人。另一主角人物邦彥背負著孤兒的孤獨感，而為撞球賭青春的武內之子政夫亦同。此外，在本作品中登場的主要人物，諸如邦彥父親的愛人弘美、受男人照顧而經營小料理店的町子、武內在與鈴子分手之際所認識的由貴、人妖男孩阿薰、脫衣舞女郎里美等，其共通點是除自己之外別無他人可以倚賴。這種深深的絕望感有時會爆發為自暴自棄的行動，反過來說，這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慰藉。

　　在本作品的開頭，宮本氏便以下述的描述來預言這些人物的命運。

　　每當夜晚來臨時，這一帶會點燃起五光十彩的燈火，而道頓堀川也霎時幻化成一面攝魂的黑色魔鏡……

　　這一段是精采的情景描寫，同時也暗示出必須在紅燈區這一環境中討生活之登場人物的危貌，是具有深度的一段。從這裡可以推測出，《道頓堀川》這一作品的特徵是，在大都會的華燈鬧區中討生活的人不容易獲得幸福，但他們仍然過著為追求幸福而活的忙碌日子，作品的主題或許就是在於描述他們的生活方式吧！作者藉由高度的表達技巧，儘可能地描述書中人物各具特色的生活方式，而為他們的人生塗抹上繽紛色彩。在此，我們可以認為，前述的抒情性這一感覺要素便成為支撐枯燥現實生活的唯一方法。

　　故事以武內及邦彥為中心，描繪出至少十名以上各具魅力的人物，每一人物皆無可預見的光明未來，只是盡力選擇最佳的手段來過眼前的生活。人妖男孩阿薰由於還年輕，他過眼前生活的方式讓人覺得似乎是正一步步走向沉淪的未來。而里美亦復如此。那種不安與焦躁感在阿薰說出想離開大阪前往東京的話語中表露無遺。至於里美，則是在打烊時的咖啡店中於邦彥面前全裸跳舞的舉止中顯露出來。邦彥當時沉默地與阿薰分手，在此之前則是替里美披上衣物並送她搭上計程車，除此之外就無能為力了。作者以下列文字描述出其心境。

　　……朝陽從大樓頂端射出黃色光芒，他不禁感到一陣難耐的睏意，於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去。他將雙手插在口袋中，踢起路邊的一個空罐，空罐發出響聲往前滾動，那喀啦喀啦的響聲不斷地在他的心中迴響。

　　引用的文字雖長了些，但是這一段可謂具有宮本輝文學中最精華的美感。

　　青春歲月是邦彥的救贖，但他那不知何去何從的意象在文中表露無遺。踢起一個空罐，唯有響聲殘留在心中。在這文章末尾出現的疊聲音韻可說是一種象徵，暗示出書中眾人雖然追逐著幸福，但已經注定了希望極渺茫。

　　然而在此同時，對眾人而言，此一情景也可說是一絲精神慰藉的唯一所在吧！這讓人畢竟認識了人生的優美、成為自我主張的難能可貴結晶，理應會持續散發出一道光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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