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記憶



作者:柳田邦男;伊勢英子

譯者:林真美

出版日:2008/10/01

定價:250元

優惠價:79折198

  • 版權到期,恕不銷售
內容簡介

追溯自我形成開始的那一剎那,向記憶的深處挖掘,藉著一幅幅原風景的重現,拼湊青春的回憶。日本報導文學家和繪本作家的文字對話,重拾年少的見聞和感受,為自己存在的理由再做一次確認的功課。一本充滿文學性的隨筆,全書並附伊勢精美的插圖。
 

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伊勢英子
 
1949年生於日本北海道札幌。1972年畢業於東京藝術大學設計科,隨後至法國遊學一年。13?開始學習大提琴,師事佐藤良雄。1984年為了尋訪大提琴泰斗卡薩爾斯之魂,曾遠赴西班牙的卡塔洛尼亞,並寫成散文集《卡薩爾斯之旅》。中譯繪本有《海之生》、《山之生》、《天鵝之歌》(以上青林出版)、《1000把大提琴的合奏》(遠流出版)。
 
柳田邦男
 
生於1936年。曾任NHK新聞記者,表現活躍。之後轉行寫作,透過追蹤重大事故、災害、醫療等與生死相關之議題,及採訪有為之士,以突顯、追索現代人所面對的問題。主要的著作有《對馬赫的恐懼》(????恐怖)、《癌症迴廊的早晨》(??回廊?朝)、《?墬》,以及與次子死別的紀錄《犧牲》(商智文化出版),以及與松居直、河合隼雄對談的《繪本之力》(遠流出版)、《尋找一本繪本,在沙漠中……》(遠流出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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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美
 
台中市人。日本國立御茶之水女子大學兒童學碩士。曾從事幼教和發展障礙兒童「早期療育」工作。目前在大學兼課,教「兒童文學」、「兒童文化」,並經常與兒童、繪本為伍,為《大手牽小手》、《沒大沒小》系列之催生者。
 

序文前言

人每天都在向前。然而,前方指的是哪裡?我們是否真的在向前呢?
 
伊勢英子說:自我探尋的旅程,是回返幼兒期「原風景」的旅程,也是讓我們回返「現在」、意識到「現在」的旅程,有時,我們還會在旅程中意外的遇到一些想都沒想到的人、事、物。而珍視「原風景」,則是一種非常正向的、往前的態度。
 
我每在來到人生的轉折處或面臨艱難的試煉時,都會展開探尋內在原點的旅程。因為,這麼做,可以幫助我確認那些曾經造就過我的事物,以及我之所以存在的各種理由,並進而成為我跨出下一個步伐的依據。我相信經由這樣的過程,可以讓我更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並加深我對他人的理解。
 
在表現方法上很不一樣的兩個人,如果在發出同一個語彙之後,便藉由相互間的刺激,發掘出各自的「原風景」的話,想必會帶來意外的發現和意想不到的趣味。──於是,這本書誕生了。
 
(柳田邦男)
 

精彩試閱


 
背影 伊勢英子
 
在北海道,五月的風被稱為馬糞風。那乾燥的強風,甚至可以將馬糞吹離地面。在那所到之處都還是泥路的時代,只見北國的五月塵土飛楊,塵土上附著殘雪,另外,就是隨處可見的夾雜著土色的雪人了。藍天、黑土、新綠、以及像牡丹花瓣四處飄散的黃色蒲公英花絮、白色的醡漿花、淡紅色的櫻花,在色彩與強光的交映下,風景變的耀眼起來。就在我剛滿五歲的這幅春光中,我們全家搬到了函館。
 
父親是銀行員,雖然回家的時間總是很晚,卻常常狂買玩具、蛋糕,並在半夜把我們小孩叫醒(在那個時代,蛋糕還很稀奇,一般人很難有機會吃到)。有一天,父親為我買了一雙紅色的皮鞋。當時,一般小孩腳穿的,不是塑膠拖鞋,就是木屐。這雙搶眼的紅鞋極盡奢華,在鞋面上繫著跟芭蕾舞鞋一樣的緞帶。─穿上新靴子,走起路來像隻野猴子的我,完全忘了自己是誰,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自以為是公主、或是漫畫中的主角。和穿著塑膠鞋、走起路來發出嗤嗤聲響的妹妹相比,我的雙腳,何其、何其優雅美麗!我每天在家中穿著新鞋,等待窗外的雪融化,有一天,實在等不及了,我飛奔到夾雜著濕黑土和乾黃土的路上。我一邊在原野飛奔,一邊摘著筆頭菜和蒲公英。貪玩的我,看到雪堆,忍不住便去踢它、踩它、破壞它,結果,皮鞋的前端很快就被刮得傷痕累累。父親看了,什麼也沒說,只靜靜的為我塗上紅色的蠟筆。
 
我已經五歲了,應該可以去上幼稚園,但因為搬家,錯過了開學的時間。在那個年代,不論是周遭、或是爸媽,都顯得從容許多,所以,他們都認為明年再上幼稚園就可以了。
 
家門前是一道斜坡,以小孩的腳程,大約往上走二十步,就到了公園的入口。在那裡,有水池,有動物園。當時我的身高尚不及於父親的腰部,我像隻小企鵝,邁著啪搭啪搭的步伐,緊跟在父親的長腳後頭。父親的走路速度非常快,我拼了命在後面小跑步,不論我多努力,看到的,永遠是父親的背影。和所有的小孩一樣,一看見大樹,我就會想辦法爬上去,一發現木頭或木板,就會馬上學馬戲團走鋼索的人做特技表演。父親總是無言的在旁守候,只有在危急的瞬間,他才會伸出手來救我。
 
星期天,爸爸會帶我們去看熊。會教我划船。也會教我用蒲公英做成皇冠。
 
在仰頭是團團棉花糖的雲朵,低頭是及整片蒲公英的這塊原野上,搬演著我和父親共有的美好時光,五歲那一年的五月,在記憶中,似乎永遠不會褪色。
 
夏天,就在我開始有記憶時,父親突然消失了。每天早晨起來,抱著父親的照片痛哭,便成了我的日課。
 
「我想見爸爸。爸爸─、爸爸─。」
 
我已經想不起來我的一天是如何過的,但我依然記得當時的哭聲。到了傍晚,我又嚎啕大哭。靠西的窗邊,有一棵和父親差不多高的向日葵,在一片火紅的背景中,像黑骷髏似的,隨風搖曳。我是過了好久才知道,父親因病,到很遠的地方住院。
 
記憶中,我不曾和母親一起睡過。小我一歲的妹妹出生後,我就是一直把臉頰貼在父親背上入睡的。蓋在兩肩上頭的棉被露出了?隙,縫隙帶來了寒意,但有時我則像附在大樹上的知了那樣,密實的貼著父親,那時從父親身上傳來的體溫和氣味,對我而言,是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俱在的父親。沒想到,就連這不具形體的父親,也在我人生初期的某天消失了。整整兩個夏天,我記憶中的風景,除了紅色,就再也沒有其他的顏色了。我用紅色的蠟筆,在漸漸變小、變舊的紅鞋前端,塗了又塗。
 
新春來臨,我進入了就在斜坡公園對面的那家幼稚園。那是家佛教團體創辦的名校,所有的小孩三歲就入園了。
 
「妳是大班,要像個大姊姊哦!要有禮貌哦!」
 
平常不跟人打招呼的我,當然不懂得禮貌是什麼。原本的我,每天披著一頭過肩的散髮,現在,卻得勞駕母親每天早上為我編辮子。橡皮筋一束緊,我就哇哇大哭。就連入園儀式,我也是一個人從頭哭到尾。第二天開始,由祖父接送我上下學。丈夫不在,母親大概是忙著照顧妹妹、祖母,並埋頭料理家務吧!我已經不記得是否曾和母親一同走過那段斜坡?
 
那斜坡是我和父親的斜坡。那公園是我和父親嬉遊的地方。至於往幼稚園的路,也是爸爸去銀行上班的路。我在這條道上,目送多次父親的背影離去。然而,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父親的背影了。每天早晨,我緊抱著玄關的柱子,不肯去上幼稚園。祖父卯足了力氣,將既是眼淚又是鼻涕的我,從柱子拉開,並一路拖著我走上斜坡。我帶著滿臉淚痕,和胸前別著一條繡有我名字的手帕,面無表情的向前行。祖父不會在路中摘蒲公英給我。一個不具色彩的孩子,走在一條沒有顏色的春天路上。那雙褪了色的、不再像皮鞋的小東西,被淹沒在玄關的一角。
 
一個月以後,我不再去上幼稚園。我再度披散著頭髮,穿著毛線長褲,和妹妹兩人整天在家的四周玩耍。有一天,我倆到神社探險,在回家路上,發現了一家保育園。只見大大小小的孩子,像猴子一般,玩著攀爬架和盪鞦韆。我和妹妹呵呵呵的笑了起來,接著,我們每天在此進進出出,就這樣,不知何時,我們也成了保育園裡的小孩。
 
八月,父親出院了。早已習慣父親「不在」的我,對那天的事絲毫不留印象。出院之後,父親隨即被調派札幌,家裡陡地亂成一團。。我獨自到保育園和大家告別。我幫當天請假的妹妹帶回了室內鞋、用具,卻把自己該帶回家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庭院的向日葵回復了它既有的顏色。帶著疲累的夏日殘骸,垂頭喪氣的站著。
 
病後的父親,不再到公園、動物園。他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經常沉醉於畫畫。而我,便保持一個距離,不時靜靜的端詳父親的背影。
 
不等退休,父親便辭掉銀行的工作,專心作畫。即便是晚年罹患癌症,他也是靜默以對,並時時將視線移到畫布的遠方。
 
已經不太能外出的父親,在最後的生日,說他想要一件紅色的毛衣。我送給了他。一頭銀色捲髮,面色臘白的老畫家穿上深紅的毛衣,看起來真是美極了。─終於,在棺柩中,父親和我的紅,被一片白色的花海覆蓋住。
 
父親過世後三年,我才發現,我的雙眼已經從凝視父親的背影中得到解脫。
 

 
天空
 
再生 伊勢英子
 
只要看到白紙,我的病情就會發作。只要手握鉛筆,我就會忘記時間的存在。到朋友家玩也不例外,只要有白色的東西映入眼簾,朋友就會從我的視線消失,我整張臉,就像被吸盤吸住似的。只要是白紙,其餘不拘─就算是廣告紙的背面、月曆紙、被扯破的包裝紙,都無所謂。
 
我緊握著十圓硬幣奔向雜貨店。十圓可以買十張略帶雜質的白報紙。我一天可畫完一疊正面加反面,如果還不過癮,我就會用橡皮擦將它們擦乾淨,然後再畫一次。
 
小學時代,除了感冒請假,我也常因不知名的發燒而沒去學校。想必是心病吧!到了醫院的候診室,護士小姐總會悄悄的從窗口遞來小紙條或包藥的紙。我對於紙質和紙張大小從不挑剔。甚至墊板、橡皮擦、課本的空白處、考卷的背面、以及同學的筆記本,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上課時,有人會傳白本子過來,寫著:幫我畫○○。雖然我藉由眼神向對方示意:現在不行啦!但我的內心其實在想:〈太好了,我快斷炊了〉,於是我一邊偷笑,一邊將白色的本子放在課本上面。
 
午休一到,同學、高年級的學生、不認識的人,都來到我的桌前排隊。放學後我的書包被塞得又鼓又重。那些在下課時間來不及處理的白本子,成了我當晚的功課,想到有了那一堆堆積如山的簿子,我今天可以不必再用橡皮擦擦去我的白報紙時,我就感到幸福無比。
 
為什麼我會如此愛畫成痴呢?─有一回,我從自己畫的一張畫,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張關於天空的畫。因為是用水彩,所以我猜是我小三或小四時畫的。全校在札幌市內的一個大公園裡舉辦寫生會。不分年級,每個人可以自由的找一塊自己喜歡的地方坐下來畫。我坐在池邊,看著在白楊樹、銀杏、紫杉間流動的雲。時值春末,深綠的樹葉濃濃密密。當我從白楊樹往上凝視時,在一片綠葉的背後,天空變成了淡粉紅。我努力將我所看到的顏色,再度呈現在畫紙上。
 
寫生會結束後,我的作品既沒得獎也沒入選,和那些作品沒被拿到走廊展示的同學一樣,我的畫被退回來了。
 
「為什麼把天空畫成這樣的顏色?」導師問我。
 
老師的這句話比落選還要刺激我。甚至,還不只這樣。
 
雖然我在心中吶喊:「是誰規定天空一定是藍色的?」但是,我卻只是笑笑,拿著我的那張圖,站在那兒,動都不動。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是一個不善於將自己內心想法表現出來的小孩。我之所以會成天埋頭白紙堆,是因為那是一個不需要我多費唇舌的世界。應該說在畫得好跟喜歡畫之前,畫畫其實是我這不擅於言辭的小孩的一種生存手段。
 
三歲左右,當我所有的活動範圍還在半徑數十公尺之內時,憑著感官過日子的我,像個小動物似的,成天又哭、又笑,對世界充滿了驚奇,據說,那時只要有人給我白紙,我就會靜靜的不停的畫畫。看來,我是在學會使用語言之前,就藉由線條、形狀,在表達我那含糊的感情和心情了。
 
那個小孩長大後,變成了畫家。一等成了本業,我反而很難再說:「我現在要畫畫,待會兒再說。」我要面對工作、育兒、截稿日、家事、父親之死、小狗之死、需要照顧的母親、反抗期中的孩子們、離婚、搬家、接聽與工作相關的電話、催人的傳真……。
 
在這被切割的時間裡,我怎麼拼湊,都畫不了一張畫,而當我對周遭感到格格不入時,我的身心便只顧著望向北方。
 
「媽媽雲遊去了。這個星期,你們兩人要好好的看家。」
 
留下紙條,扛起畫材,隨便帶幾件衣服,就往位在北國林中的避難小屋奔去。
 
那房子只有浴室、床、和一張大桌子,以及三面大大的窗戶,窗外有天空、雜木林、風,以及鳥的叫聲。在遠處群山的山腳下,小小的聚落,看來像一片反射著銀色光芒的沼澤,對我而言,那簡直就是一塊浮游於空中的秘密基地。在面對大窗坐下來的瞬間,我開始了我的重生。
 
山裡的天氣多變。之前的藍天,彷彿被刷毛慢慢的刷出像絹絲一樣的雲,隨著面積的擴大,接著是雪白的積雲和淺蔥鼠色的畝雲在爭奪地盤,光是這景緻,就教我百看不厭。當我一邊想心事一邊看得入神時,不知何時已經起霧,整片天空像被複寫紙給覆蓋住了一般。落葉松、小梨樹的樹林悄靜無聲的沒入這片白茫茫的霧海中。在窗下,視線所及的最遠處,只見小樅樹的針葉上載滿了霜,使得隨風顫抖的綠葉看來更加的鮮活。
 
原本因日常與現實而變得空洞的雙眼,這會兒像是狼吞虎嚥似的,絲毫不肯放過眼前的每一幕風景。我曉得,我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重生的聲音。
 
我把畫材攤在桌上,拿出白紙。昨日還在畫帖上游移不定的手,這會兒卻想要一氣呵成完成畫作。在這兒,我不打算到林間、湖邊散步。不看書、也不看報,不見人、也不打電話,只一股腦的坐在那浮在空中的要塞的窗邊,不停的畫畫。就這樣,日復一日,我迎接了無數的朝陽。
 
這是一種「活在當下」的感覺。我像童年時代埋首於白紙那樣,忘了今夕是何夕,且當我獨自漂浮於空中時,我甚至連空中的雲隙,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試著再加一些藍色,就在雲間的細縫,我看到了一個沉默不語的孩子出現在這片景緻當中。
 
那孩子喜歡穿著雨鞋踩水漥。那天,她也是獨自一人,於映在水面的雲中漫步。當來到水漥的正中央時,風突然止了,腳下的天空在瞬間變透明了。緊接著,純白的入道雲冒了出來,一點一點的膨脹,最後,它的邊緣沒入了一片深不可測的漆黑當中。小孩的腳被一團像大香腸的雲絆住,然後被捲入了深不可測的海中─陸地自眼前消失了,在水漥的正中央,小孩因為看到了天空那駭人的深度而動彈不得,她感到孤獨。那是父親在療養院長期住院的五歲夏天。也是小孩識得了天空的另一張表情的瞬間。從此,只有我才知道,這孩子是如何的頻頻與天空、雲朵互通訊息。
 
天空那麼藍∕是因為扱取了許多的傷悲
 
雲把傷悲吃下∕變胖∕昇華∕還原成藍色的光
 
所以∕雲的形狀∕都不一樣
 
也不曾在相同的地方停留∕長長久久
 
為了∕咀嚼悲傷
 
懷抱著耀眼的光
 

 
人生的星座 柳田邦男
 
天空佈滿著清洌而壯大的卷雲。
 
兩年前的某個夏末傍晚,我從人車喧嘩的東京o新宿伊勢丹前朝J R新宿車站的方向走去。我忽而抬頭,看見高樓間的天空,有美麗的卷雲自西向東綿延。太陽早已沉到大樓的身後,大樓上方的天空猶是一片清澈的藍,在這塊有如藍色畫布的空中,白色的雲彩向一息面紗般,緩緩流過。
 
我停下腳步看了看,卻被路人撞了個正著。等我回過神來,我看看四周,發現在這有幾千人熙來攘往的路上,竟然沒有半個人會抬頭看看天空。我因為想要看看雲的全貌,便衝上了百貨公司的頂樓,忘我的仰望著天空。終於,太陽隱身到西邊低空下的積雲堆裡,蒼穹的那襲白色面紗從東向西,開始慢慢的轉成淡橘色。然後,橘色向西擴散,由淡轉濃。真有如一場耀眼奪目的橘色變奏!然而,那些陪伴在小孩身邊的母親或年輕情侶,都沒有人對正在頭頂上演的大氣圈劇場表示關心。人們面無表情,眼前似乎成了一幅沒有生機的黑白畫。
 
我不斷的喃喃自語:《東京明明也有一片天空啊!─在人們的心中,天空已經消失了》。
 
不久之後,秋來了,我因事到新瀉出差。我在傍晚前從新瀉車站趕搭上越新幹線。在回東京的路上,因為颱風逼近,窗外的亂雲狂奔競逐,讓人看了不免擔心,不過,在離開新瀉前,氣象報告卻說,颱風掠過房總半島後,就會朝東方海上離去。
 
上京列車鑽過一道好長好長的隧道,來到了接近高崎的關東平野北邊,這時,烏雲密佈,打在窗上的雨滴,向後流動。列車剛過熊谷車站不久。雨停了,遠遠的,西方秩父山脈低矮的稜線清晰可見,而就在稜線的上方,雲像布幔般緩緩的向上拉開,那道深藍,看來彷彿是一條通往另一個宇宙的時光隧道。由於日落前的太陽光自藍色布幔的斜下方鑽入,使得圍繞在周邊的雲彩被染成了亮眼的金黃色和紅色。我頂上的天空仍是向東延展的烏雲,也因此,出現在遠處西方天際的藍、金黃、與紅,成了神秘的一隅。
 
那天,坐在我前方三排座席的,是十餘位同行的中年男女。就在這時,其中一名女性叫道:「看!」
 
這群人看起來好像是學校教員或研究機關的同仁。因為那名女性的呼聲,所有的人全都靠到右側窗邊,向西天眺望。「哇!」「好壯觀」─感嘆之辭此起彼落,一等大夥回座,其中一名女性說道:
 
「光是能看到這麼美麗的天空,就不虛此行了。」
 
我聽到這句話,頓時覺得西天更顯得清朗了。《啊,還是有人心中有天空呢!》─一陣暖流行遍周身,我感到開心。
 
每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總會因為不同的機緣,而在不同的階段,對雲、對星星,萌生觸動。我是在小五、小六的階段,因為喜歡閱讀『兒童的科學』月刊中的天文、氣象報導,而漸漸的,養成了白天看雲、夜晚觀星的習慣。在沒有電視及電玩的時代,我是在北關東的一個空氣澄澈的鄉下長大的,想來真是幸福。每天,光是分辨卷雲、卷積雲、高層雲、積雲、積亂雲、亂雲、乳房雲…等各種雲的種類,就讓我感的滿足,而隨著季節的變化,去追逐每夜的星空,也讓我樂此不疲。
 
即使是隆冬,我也會在晚上八點左右洗完澡之後,穿著一條內褲,站在無人的路上,先找出北極星和北斗七星,再對著靠近屋頂上方的獵戶座、雙子座,端詳良久。這些星座有如老友一般,予人親近之感。等到眼熟了,我便開始數著七姐妹星團的星星,一旦確定超過七顆,我就覺得心滿意足。那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時光,我到現在都還不明白,何以在氣溫零度前後的夜氣中,我可以光著上半身,?立二、三十分鐘而不覺得寒冷。還有,我這樣做著蠢事,母親竟也不曾罵我。
 
上了中學,我從大哥經營的古書店,找來關於天文學、氣象學的書,廢寢忘食的讀了起來。另外,我也看了描述星座的希臘神話。
 
巨人奧利恩不止擅於狩獵,也勤於追求少女,尤其,他迷戀的是阿特拉斯的七個女兒。當我曉得七姐妹星團就是天神宙斯將七姐妹變成七隻鴿子以藏於天際之後,我總是一邊看著七姐妹星團,一邊在腦中浮現這段神話。擅於歌曲的奧菲爾和曾是森林妖精的美麗妻子伊麗黛絲的悲劇,讓人對愛情的偉大感到唏噓不已。每到夏夜,我會望著大十字型天鵝座旁邊的天琴座,想著那豎琴是奧菲爾的寶貝,且一旦奧菲爾邊彈琴邊唱歌時,小鳥就會停止鳴叫,森林裡的樹木就會垂下枝幹傾聽,少不經世的我,想到這兒,不免對著星空感慨萬千。
 
那時,我忘了是從哪裡讀到了一段小故事。說一名天文學者只顧著看天空,結果掉到河川溺斃,這純粹是用來嘲笑浪漫之人的插科打諢。然而,當時的我卻想,我寧可當一名落河的天文學者,也不要當一名只會追逐金錢的大人。我甚至還想要當一名氣象台的觀測員呢!
 
話雖如此,長大成人後,雲和星星盡是與傷心、痛苦的事糾纏在一起。當記者的那段期間,我曾多次親臨罹難現場,像是在雲雨中誤航、導致飛機失事的淒慘現場,以及氣團前線因雷雨所帶來的豪雨災害現場…等等。
 
四十幾歲時,我為了寫一段故事,而到美國西北部蒐集資料,當時駕駛小型飛機帶我跨越洛磯山脈的M先生,在夜幕低垂的回程路上,從駕駛座的窗口,為我指出位置出乎想像之高的閃耀的北極星,令我感動不已,豈料,四年後,M先生以自絕的方式了斷了他的生命。
 
五十幾歲,我常帶著飽受心病之苦的兒子和柴犬三郎,在夜路中散步,每次,我都會指北極星讓兒子和三郎看,而我的兒子在二十五歲那年展翅登天,三郎因飽受衝擊而突然老了許多,三年後,三郎也因年老而辭世。我從此失去了仰望天空的心緒。
 
不過,經過了兩年、三年,曾在我心中消失的雲、星星,又回來了。不論是在自家、或是出差到外地,我都用比以往更多的時間,凝望上空,我有時會拍攝雲的照片,有時會將雲畫下來,我仰望天空的次數又變多了。
 
星座的英文是constellation。心理學家容格,在形容人生與心性時,非常重視
 
constellation的概念。人要擺脫人生中的混亂、迷惘、或心靈的糾葛,以獲得再生的話,就有必要像在繁星中聯結出許多的星座那樣,也在呈渾沌狀態的各種事物中,撿拾出有意義的、重要的東西,編織成一部屬於自己的人生故事,畫出一個自己專屬的星座,並自己娓娓道出自己的星座故事,這就是容格所謂的onstellation作業。我是在人生走到了日暮西薄,天空開始變成橘色時,才真正理解了這層深意。
 

 
跌跤
 
翹翹板 柳田邦男
 
《踢踏啪咚》
 
這是童年便深烙在我耳膜的一句用方言念的童語。
 
雖然是孩子們坐翹翹板時會發出的聲音,但我童年的翹翹板,並不是幼稚園或兒童公園…等地有的那種遊樂設施,而是用隨手撿來的圓木,橫放在某個平台上的東西。
 
記得是在我上小學的前一年,當時我六歲。在我家附近,有一間很大的鋸木工廠,在其廣大的幅員內,常常放有很多的製材用的圓木。我的故鄉˙櫪木縣鹿沼町是木材的集散地。孩子們幾乎每天都會潛入這漂著木材香的工廠內,物色好被切斷後滾到路邊的、直徑將近一公尺的巨木後,便一塊兒搬來大小正好適合兩腳跨在上面的長圓木,擺在巨木上頭,玩起了翹翹板的遊戲。那時,大東亞戰爭剛打了一年,由於是在鄉下,所以,既沒有幼稚園、也沒有兒童公園。
 
人數少時,我們就一人一邊、坐到長圓木的兩端,讓這圓木忽上忽下,並同時發出「踢踏啪咚」的聲音。人數較多時,我們就會調整好跨坐的位置,兩邊的人數不是二對二、就是二對三,一等都坐好了,就一起發出「踢踏啪咚」的聲音。孩子們根本不在乎有沒有玩具、遊戲設施可玩,他們總是自行發現、發明各種好玩的東西。
 
只是,那個玩法相當危險。因為圓木並沒有被固定住,所以一旦有人重心不穩或故意搖晃身體,圓木就會在剎那之間翻轉,孩子們也就會跟著滾落下來。這時,大夥兒會齊聲尖叫:「哇!」但由於太刺激了,大夥兒還是會不顧死活的繼續玩著。對男孩子而言,不帶風險的遊戲根本不叫遊戲。唯有冒險患難,才足以鍛鍊他們的魂魄。
 
翹翹板不停的以垂直的方向在改變我們的視線,並快速的在改變了我們所看到的風景。再也沒有第二種遊戲能像翹翹板那樣,讓孩子體會到,因為眼睛所在位置的不同,我們所看的世界竟然是那麼的不一樣。
 
跨上圓木的一端,當翹翹板往上時,不遠處時時傳來刺耳鋸木聲的工廠屋頂,陡地變低了,而越過屋頂,眼前出現了屬於冬天的一片澄澈藍天,再遠一些,則是男體山、女峰山等山頂泛白的日光連山遠景。在這短暫的時刻,總覺得身體變得好輕,不過,很快的,鋸木工廠的屋頂又變高了,並且還遮住了日光連山。於是,在孩子們的齊唱聲中,不知不覺的,「踢踏啪咚」變成了「看到了!─看不到了─看到了!─看不到了」。
 
翹翹板的英文是seesaw。也就是說,seesaw=「看到了─之前看到了(=看不到了)」的合成語。我想,當初創造這個語彙的人,一定是把「看到了!─看不到了」這風景急速變化的振奮體驗,和從孩子們口中自然冒出來的這句話,結合成一個語彙吧!這其實是一個頗具含意的名詞呢!
 
某一天,還在幼年期這條延長線上的我,被兩個人夾在圓木的一端乘坐翹翹板,每在鋸木工廠的屋頂變低時,剎那間浮現在眼前的特殊風景,令我心蕩神馳,甚至,還會忘我的放開緊抓著圓木的兩手,並伸長背脊。
 
我在瞬間嚷道:「看到了!」圓木晃了一下。也有可能是轉動了一下。我的身體倒向一邊,彷彿在半空中浮了起來。只是,等到回過神來之後,我發現,我整個人倒在地面,且左手腕傳來一陣激烈的疼痛。雖然跟我一起乘坐翹翹板的另外兩人也滾落下來,但他們好像都毫髮無傷。
 
因為太痛了,我哭著回家,母親將我背到接骨院,才知道我的左手肘骨折了。
 
雖然小命保住了,但我們卻也跟那驚險刺激的翹翹板遊戲永遠說再見了。因為我的骨折事件,大人們禁止我們再到鋸木工廠裡面玩耍。即便如此,鋸木工廠屋頂變低時,那一覽無遺的日光連山景緻,卻很難自我的心中抹去。
 
終於,我升上了小學。就在我爬樹的技巧臻於純熟之際,我首度爬上了我家的屋頂。那是一個晴朗的秋日。由於是平房,所以只要攀上修補屋頂的梯子,就算是小孩,也不難登頂。只是,萬一腳打滑就會掉下去,所以,對我而言,整個過程還是很讓人膽戰心驚。
 
來到屋頂的"稜線",一等我跨坐其上,就發現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雖異於平常、卻又讓人熟悉的遼闊風景。鋸木工廠以及家家戶戶的屋頂就在眼下,再往前看,則可以眺望日光連山的全貌。那曾經讓我們在翹翹板上大叫:「看到了!」的瞬間風景,這會兒卻四平八穩的在我面前延展開來。除此之外,我還看到低處有變黃的銀杏葉子及柿子樹。
 
小小年紀的我,早就忘了坐在屋頂上面的不安全感,取而代之的,是如滿潮洶湧而來的滿足感,就這樣,我可以在那兒,一坐,就是一整天。從此,我愛上了爬到屋頂,因為在將自己的視線移到一個非日常的高度後,我看到的是一幅特殊的風景,而我把這當成是自己的私有物,想著想著,便很沾沾自喜。
 
十年後,我升上了高三,開始閱讀一些小說和詩集。有一天,當我在讀三好達治的詩集《測量船》時,兩行名為「雪」的詩文,讓我的目光停駐良久。
 
太郎快睡、太郎家的屋頂雪紛飛。
 
次郎快睡、次郎家的屋頂雪紛飛。
 
想必是某個雪國小鎮的一幅夜色風景吧!雪靜靜的下著。雪不停的下在太郎家的屋頂、次郎家的屋頂、三郎家的屋頂、花子家的屋頂、以及沒有小孩的人家家的屋頂。積雪或許已經超過二十公分了。到處都是像小白兔隆起雪白背脊的屋頂、屋頂、屋頂。在每個屋頂底下,都有著各式各樣的悲喜與溫柔──換句話說,屋頂下有著各種生活與人生,而雪裹住了人們生活中的一切,帶領著人們進入一個寂靜的世界、哄人們入睡。
 
光是兩行文字,就表現出如此深遠的內容,這讓身為高中生的我,對之嘆為觀止,不過,讓我兩眼久久不能離去的,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就是,詩人藉由他的雙眼,將我帶到了一個我所懷念的過去。詩人的眼睛高度,正好就是眺望家戶屋頂的那個高度。不過,它並非居高臨下。它是一個與家戶屋頂同高、能夠帶來親近之感的高度。而這,不就是我在翹翹板上伸長背脊、或是我跨坐在屋頂"稜線"上的那個高度嗎?
 
多年之後,我成為一名作家,雖然我曾經在一萬公尺的上空,因為看到美不勝收的雲景,而感動不已,也曾因為看到太空人從宇宙所拍攝回來的地球影像而深感震撼,但它們無論如何都比不上我童年從翹翹板或屋頂上所看到的那好似伸手可及的屋頂風光時,所擁有的那種雀躍和感動。
 
沒錯,差別就在於眼睛的位置。身為一個作家,當我在看我的採訪對象或事件時,雖然我必須俯瞰全貌,但我對於自身著眼的位置,總是非常的在意,我避免居高臨下,而是以最能貼近對方或事件的眼神去觀看。就好像三好達治的「雪」那樣。或許,我是透過那圓木翹翹板的遊戲,使我對眼睛的位置,開始有了意識。
 

 

產品規格

書號:S0207

裝訂:平裝

尺寸:14.8 × 20.9 × 1.3 cm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

頁數:208頁

重量:300公克

出版社:遠流出版

ISBN:9789573263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