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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擁有雙性性徵,也就是俗稱的陰陽人。他從小被當成女孩撫養,取名為德妮絲。隨著年齡漸長,保羅自覺像是住在德妮絲體內的囚犯,他渴望掙脫身心的雙重枷鎖,成為真正的男人。《頭朝下》是真人真事改編的一本小說,以雌雄同體以及性別認同為主題,更是文學史上僅見的創作。本書已榮獲2002年DS期刊社會書卷獎。
一個人頭朝下看的時候,會看到一片混亂,也會看到真實的場景……。
──薇薇夫人(作家/畫家)
夏特雷乃當代法國主要作家,她在《頭朝下》這部罕有的絕世精品級的作品裡,把當代「身體書寫」和「邊緣書寫」,帶到了一個非常成熟的水準。
──南方朔(文化評論家)
拿到文稿的那個晚上,是以帶著激盪又狂喜的心情一口氣看完本書,好久好久沒讀到這麼令我感受到情慾不斷在字裡行間挑動我的文字,透過天使保羅的開釋,《頭朝下》將為每個讀者開啟另一扇關於身體、情慾、性/別的大門!
──陳儒修(政大廣電系副教授)
夏特雷曾在舊作提及一位震撼人心的陰陽人。八年後,無限細膩感性的她,以這個別具風險的主題,寫下一則了不起的愛的故事。
──《電視全覽》(Telerama)
這是則令人驚歎的愛的故事。夏特雷文筆簡潔,句子重覆著離奇的格律,賦予這故事咒語般的魅力,及令人不安的迴音效果。在這裡,她告訴我們:所有事物皆具雙重性。
──法國廣播公司(Radio France)
兩個人如何生活於同一副軀殼之中?夏特雷以其才華接受挑戰文學上棘手的寫作難題,過去從不曾有人達到這樣的文字水準。
──文學網站「Calou, l'ivre de lecture」創辦人帕絲卡.阿居達斯(Pascale Arguedas)
諾愛拉.夏特雷(Noelle Chatelet, 1944~)
諾愛拉.夏特雷集作家、學者、外交官於一身,也曾是位演員,現為巴黎第五大學大眾傳播教授。其著作包括有論文集、劇本、長篇及中篇小說數本,至今已被翻譯成十多國語言發行。
她的家世顯赫──哥哥李歐奈爾.喬斯潘是法國前總理,亡夫法蘭斯瓦.夏特雷(Francois Chatelet)則是享譽國際的哲學家。人們很容易認為這位美貌的明星女作家,是靠著顯赫家世才遠近馳名的,其實不然;在她先生過世(1985)後,她的作品才頻頻得獎:包括1987年以《嘴的故事》(Histoires de bouches)獲龔固爾短篇小說獎;1992年以《短梯》(La courte echelle)獲法蘭西學院獎、《桌子》(A table)則獲得荷內法雷獎;1996年以《藍衣女郎》(La dame en bleu)榮獲法蘭西學院安娜德諾埃文學獎;2002年,《頭朝下》(La tete en Bas)獲DS雜誌獎;最新作品《那就10月17日吧!》(La Derniere Lecon),則獲2004年高中生賀諾多獎。此外,2001年出版的《虞美人》(La Femme Coquelicot)也改編成話劇演出。
夏特雷擅長探討與人體息息相關的各種主題,對於女性肢體感官快感與痛苦的描寫,更是細膩生動。她認為人活得自在就是最接近幸福了。她也參加過許多有關身體感官的研討會,她敢說他人之不敢言,並十分敏銳、人性且明白地點出人生各階級的切身問題。這些我們在她的作品中皆清晰可見。
阮若缺
巴黎第三大學戲劇博士,政大英文系教授,專攻法國文學、法國戲劇、性別研究。
【推介一】雙性人身體戰爭的悲歌◎南方朔
人之有患,患在有身,我們因為有了身體,和身體有關的形狀、動作、裝扮,遂使得我們儘管不願意,但卻被迫要坦露在別人凝視的目光之前。於是,我們的被看、被談論、被污名,遂成了我們的宿命。由於別人凝視的眼睛是被歷史洗滌過的,因而我們被看的身體也就不得不被迫要承載著龐大的歷史重量。
因此,我們的身體是讓我們無法自由的關鍵,我們在被看的壓力下強迫自己去追逐流行,讓自己和別人「相同」,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談到「相同」時稱之為「恐怖的相同」,可見「相同」的沉重程度是如何的巨大。但若不幸的是我們天生即與眾「不同」,那種在被凝視中要變「不同」為「相同」的壓力,就會成為不可承受的傷害。猶太聖典《塔木德全書》裡即曰:
人們不想要的凝視,即使是對私人空間最輕微的侵犯,也是巨大的傷害,因為人在被看裡所造成的傷害是不可能度量的。
而法國當代名家諾愛拉.夏特雷所寫的這本《頭朝下》,即是在寫一個雙性人被凝視下的傷害及掙扎告白,生而與人不同的人,別人那些侵犯的眼睛會逼迫他臣服,放棄他的不同,這是一種心靈的向內殖民,而他的傷害及掙扎告白,就成了寓有抵抗之意的「反向言說」(cross-addressing)。這本書把雙性人的受到傷害,以無比細膩的方式拉進到罕見的心靈深度之處,本書把一個外貌女性的雙性人,從小寫到四十歲,那可真是個漫長的生命折磨旅程啊!
上帝造人,由於祂太忙碌,難免有打瞌睡失手的時候,於是遂有了與絕大多數人都「不同」的雙性人。但因人的世界要求的是讓人覺得心安的「相同」、「秩序」、「均質」與「一致」,因而對「不同」總是拒斥之、嫌棄之,甚或畏懼之。這點在東西方都態度一樣。
在古希臘,神諭師或預言師乃是一種獨特的身分角色,地位極賤但角色極重要,並負有安撫各種不幸者的功能,即由許多雙性人充任。這也是希臘神話傳奇裡會把神諭師或預言師的出身加油添醋,稱其為諸神後代的原因。神話裡重要的三代預言師家族──祖父提瑞希亞斯(Tiresias),女曼多(Manto),孫摩普蘇斯(Mopsus),其中的祖父即為盲眼雙性人。而對雙性人的驅逐,則在理性主義重塑社會後更被強化。那就是視雙性人為「畸型變種」(Freak)或「怪胎」(Oddity),屬於「怪胎學」(Teratology)的範圍之一。當代美國學者博格丹(Robert Bogdan)在所著《怪胎秀》(Freak Show)裡即指出,從一八四○到一九四○的百年之間,美國的大小城市與鄉間,都盛行「怪胎秀」,諸如畸型巨人和侏儒,全球各地原住民、連體人,特別的畸型人,以及雙性人,都會被巡迴展覽商人網羅,到處讓人觀看。雙性人的「畸型變種」和「怪胎」刻板印象,經過百年以上的建制化,縱使到了今天仍是多數人的固定認知。
而在古代中國,有關雙性人的記載,則散見正史和各家筆記中。而非常值得注意的,乃是在正史上,這種記載都歸在「五行志」之下,意思是說雙性人乃陰陽五行錯亂的結果。延續這樣的歸類,到了《清史稿》裡甚至更直接的將它歸類到〈災異志〉內。清代著名的男變女和女變男的雙性人計有十一例之多。除了由歸類可以看出人們對雙性人的態度外,由各類記載,由於雙性人兼具兩性生殖器官,人們遂想當然地認為他們特別淫蕩,如《晉書.五行志》即稱:「晉帝之世,京洛有人兼男女體,亦能兩用人道,而性尤淫。」民初柴萼在《梵天盧叢錄》裡也宣稱在蘇州閭門外,有個船戶的妻子為兩性人,性情特別淫蕩,男女皆來者不拒。有關雙性人特別淫蕩的記載,在各家筆記裡多不勝數。
因此,雙性人是一種世界的錯誤,也是一種分裂。雙性人無論是男兩性或女兩性,在生理、行為、自我的性別認同和自我認同上,都勢所難免會出現分裂,而這種分裂又會在被別人凝視的怪異眼神下造成當事人的內向壓力,而使得在他的裡面,有兩個不同性別的自我在永恆的爭戰。當一個人的身與心淪為分裂自我的戰場,而且這一仗打下來就打了四十年,其慘烈可知。
《頭朝下》這部作品,寫的是一個叫做德妮絲的女雙性人。直到四十歲的人生折磨。她雖是女生,但自幼即有明顯的男生傾向,例如不喜歡女生都喜歡的洋娃娃,不那麼愛哭;而是喜歡跳馬、單槓、游泳。到了十歲左右,她的「長槍」出現──那是指發育不全的男性生殖器,她做為雙性人終於確定,而不只是男性化的女孩而已。她表面上是叫做德妮絲的女孩,而自己認同的則是珍妮薇命名的男孩保羅,她的母親在社會既有的習慣下,由擔心而採取行動,找醫生為她打女性荷爾蒙,希望讓她成為真女孩,而對她而言,這是意圖謀殺保羅的毒針,由於荷爾蒙促使了她的胸脯發育,於是她的身體遂日益成為她最大的敵人,我們當知道,西方從中古世紀起,即對身體的每個部分展開符號性的意義建構,女性胸脯是著力最多的部分,它儼然已成了女性更純粹的自我分身,當她有了女性的胸脯,這對她那個自我認同的保羅,是何等的挑戰也就不言可喻了。這也是她到了四十歲時終於要求切除胸脯的原因。這部作品並沒有寫到雙性人終於解決的變性問題,只到切除胸脯為止,胸部認同的重要性由此可見。
因此,《頭朝下》是部雙性人分裂、纏鬥、掙扎之書。德妮絲唯一幸運的,乃是她還有開明進步的父母,他們會向女兒道歉,並在她十二歲時即可自由地去選擇自己的路,但她的分裂之戰,雖然在家庭中得以緩和,但外在世界的壓力則從未停止,並對她持續進行著傷害,特別是她上大學生物課被老師當眾奚落。最讓人覺得慘惻不安。雙性人的分裂,起源於社會的凝視與傷害,除非社會在文化價值上改變,那種悲歌將永遠唱不完。
而除了雙性人的認同受苦,以及她最後切除胸脯的決絕壯烈外,《頭朝下》還藉著她的生活,將人們帶進另一個與此有關的邊緣性社會裡。這包括了另一個雖為男子但卻想變身為女性的馬克思,以及可以歸為「性倒錯」的女子芙羅,還有在酒館裡邂逅到的邊緣聚落。由這些部分的揭露,它其實也顯示出這種問題所攸關的並非只是個人的身體與心靈而已,它也是社會,甚至還是政治。近代性別研究者認為「身體即政治」、「身體即權力」,的確有其顛撲不破的道理在焉。
而除了上述問題外,全書最讓我動容的,其實是她彈鋼琴的部分。她幼時母親為了讓她多一些女生氣質與特性,而讓她去學鋼琴。藝術是個美的領域。在這個超越的領域裡,她的分裂得到了和解,在她內心交戰的女孩德妮絲和男孩保羅,反而以一種對應的方式加入音樂的嬉戲裡,她不是兩隻手在彈琴,而是四隻手在合奏,只有美能征服一切,療治所有的傷害,並將它帶到另一層境界上。到了這時,受苦也才得以轉為歡喜。到了這時候,世界才變成它值得的東西。
因此,對於《頭朝下》這部著作,它實在值得讚嘆。它是雙性人受苦後的「反向言說」。她走過,而且是逆著走過人生漫漫黑路。為我們訴說那起源於身體的悲歌。其中有痛苦、有掙扎;有壓迫、有抵抗;有對立、有和解。它揭櫫了一個不同的視野,不只是對雙性人而已,對所有因為不同而在被別人凝視裡受傷害的人,這樣的視野都有助於人們去提升自己,並為善良、包容、體貼,「在不同裡團結」的社會而努力。
諾愛拉.夏特雷乃是當代法國主要作家,她出身世家,資質剔透,在《頭朝下》這部罕有的絕世精品級的作品裡,把當代的「身體書寫」和「邊緣書寫」,帶到了一個非常成熟的水準。這是本重要的著作,我們不能荒疏掉了!
【本文作者簡介】
南方朔
南方朔,文化評論家。本名王杏慶,一九四六年生,台大森林系、森林研究所畢業,文化大學實業計劃研究所博士結業。出版作品:《語言是我們的居所》、《語言是我們的星圖》、《語言是我們的海洋》、《在語言的天空下》、《世紀末抒情》、《有光的所在》、《給自己一首詩》、《語言是我們的希望》、《詩戀記》、《語言之鑰》、《感性之門》、《魔幻之眼》、《靈犀之眼》、《新野蠻時代》。
【推介二】天使現身:談《頭朝下》中陰陽人的情慾書寫◎陳儒修
二十世紀中葉,在黑人民權運動大肆展開之際,艾利森(Ralph Ellison)發表他生前唯一出版的小說《隱形人》(Invisible Man, 1952),深刻控訴美國社會長久以來的種族歧視現象。小說以第一人稱的口吻指出,對美國白人而言,黑人不僅不是人,甚至根本不存在。
他的小說是這麼開始的:
我是隱形人。喔,不,我不是愛倫坡筆下的鬼魂,也不是好萊塢電影中的歌劇魅影。我有血有肉,甚至也有一顆心。明白嗎?我之所以是隱形人,是因為人們拒絕看到我。就像你們在馬戲團看到那些沒有身軀的頭顱一樣,我好像被哈哈鏡包圍,當人們與我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們只看到四周的空氣,看到他們自己。他們什麼都看到,就是看不到我。
他接著描述一個情況:一個白人在路上與他相撞之後,竟然不斷辱罵他,令他憤怒地想拿出刀子殺死對方,在他要動手之際,他突然恍然大悟:這個白人其實是因為處在夢遊狀態下被打擾了,才出言污辱。這樣的領悟使得他又好氣又好笑地逃離現場,然而內心卻是沈痛的。
《隱形人》帶來的教訓是:要活得實在,就要現身!於是,經過民權運動的奮鬥之後,黑人現身了;接著是婦女解放運動,婦女也現身;再來是同志運動接續出現,同志與酷兒族群跟著現身。從此以後,父權主流社會無法再忽視黑人、女性、同志族群的存在。
這些都是在二十世紀發生的事情,到了本世紀,又有一種人要宣稱他們的存在,我們稱之為「天使現身」,《頭朝下》就在講述其中一個「天使」的故事。
不知道該說是上帝的恩典還是玩笑?「天使」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的性徵,大部分有著女性豐滿的乳房,以及男性的陰莖。也有些人的陰莖發育不良卻又有宛如裂縫的陰道,變得男女不分,也就是俗稱的「陰陽人」,《頭朝下》的主角保羅就是如此。保羅出生時,是一個被稱為德妮絲的女孩,然而「她」不喜歡玩洋娃娃,也不喜歡穿裙子,因為他的內心很清楚:他要做一個男人,他要跟爸爸一樣站著尿尿,他要取悅女人……。麻煩的是,青春期發育帶給他一對無法掩飾的乳房,使得保羅的性別認同出現危機。
作者諾愛拉.夏特雷很細膩地描述保羅一段段成長經驗的心路歷程,文字語氣的精準,令人不由得懷疑她是否也是另一個天使?
故事開始於麵包店女店員稱保羅「先生」,令他興奮到不知所措,那是在他做完乳房切除手術之後發生的事,而他正要回家與父親分享他的喜悅。
保羅有個幸福的家庭,不管他從前是女生,現在是男生,父母與其他親友都樂意接納他,父母親甚至讓保羅自己決定要做男生還是女生。他還有一個知心女友珍妮薇,不僅懂得欣賞他的身體,還幫助他下決心變成男生,因為她要跟他在一起。
《頭朝下》的書名指的是保羅小時候與父親練習跳馬動作,在身體騰空還沒有落地的那一剎那,保羅覺得自己好像在飛,頭朝下地俯視人世間,就像一個天使。這段時光也讓他暫時脫離不男不女的身體,思索自己的生命狀態。夏特雷用意識流書寫方式,不斷用保羅的第一人稱「我」來自述,就像前面引述的《隱形人》一樣:
我是個天使,我沒有年紀而且我是個天使。
我知道我是個天使,我的美並不適當,傷人眼睛,我的美。
書中更多的篇幅記載著保羅與他生命中遇到的每個人之間的互動,除了前面提到的父母親與珍妮薇之外,還有馬克思、伊莎貝兒、芙羅等人,以及占有他一半身體的德妮絲。特別是這個叫做德妮絲的小女孩,當保羅一旦決定做男生,就是德妮絲的死亡之日,這令保羅內心非常痛苦,也因此他曾經精神崩潰而住進療養院:
我的敵人,我背負著她,似乎,永遠在我體內。不可能完全戰勝,更不可能殺了她,除非是把我和她一起殺了,誰叫她叫做德妮絲,而德妮絲就是我。
《頭朝下》誠摯的筆觸會讓你卸下心防走入保羅的世界,由於他的特殊身體構造,使得他不斷處於恐懼與焦慮中。在學校上廁所,要推開「男廁」或「女廁」的門,就是一個重大決定。去參加夏令營活動,小男生小女生利用晚上躲起來談情說愛,卻是他身心煎熬的時刻,他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雖然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與一群女生同宿的經驗,帶來性的啟蒙,卻也帶來另一個殘酷的問題:「我害羞的長槍,不很明顯的陰莖,它有辦法滿足女孩那無邊無際的縫穴嗎?」
保羅跟所有男生一樣,長大後開始變聲,他的雙性特徵更加明顯──短髮、寬額頭、鬍鬚、乳房,以及被巧妙掩蓋的陰莖,現在又開始聲音低沈。生物學教授刻意點他/她作為活標本,逼得保羅在眾人訕笑的眼光中逃出教室。
唯有跟珍妮薇在一起的時候,才有美好的體驗,就像他小時候學鋼琴,保羅總認為他是在跟德妮絲「四手聯彈」。保羅終於發現,同時具有陽剛和陰柔特質的他,足以帶給珍妮薇,以及其他的女人,最大的悸動與幸福。保羅更堅決相信自己要做一個男人。
保羅開始探索自己的身體與情慾,他遇到了馬克思,馬克思渴望變成女人,而他想做男人,雖然兩個人的外貌正好相反,馬克思給他一個忠告:「男人,女人,同時是兩者,管它的!你是個人!」於是當他們兩個人躺在床上時,就各自扮演自己喜歡的性別,譜出一段美妙的經驗!
隨著年齡增長(本書是以四十歲的保羅,一個已經變成真正男人的保羅,回顧他的前半生而寫就),保羅越來越能坦然面對他的雙性人身分:「我事實上是個女孩,既然我是男孩,我就不是女孩。」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三十歲了,他可以對著陌生人侃侃而談。他真的變成一位天使,為世上感到困惑、無法解脫的人們帶來啟蒙。而更重要的,他來到母親的病床前,讓母親知道:不論他是男是女,他永遠是她的小孩,也永遠愛她,於是母親才安詳地離開人世。這是本書最動人的時刻!
保羅開始確信上帝派他到這個世界的使命,他讓他所遇到的人珍惜美好的生命,讓周遭的人得到啟示,而同時他也清楚自己的命運,就是把屬於女性的乳房摘除。然而到了這個地步,他知道他不會因此殺死他身上的女孩德妮絲。在故事的最後一段,他們兩個人一起彈鋼琴:「四隻手很協調……,終於,小奏鳴曲由四隻手溢出,成功了,……」這是天使的特權。
記得朋友推介這本短篇小說時,曾善意警告:「很容易入口喔~」果其不然,拿到文稿的那個晚上,是以帶著激盪又狂喜的心情一口氣看完本書,好久好久沒有讀過這種令人不斷感受到情慾在字裡行間挑逗的文字,透過天使保羅的開釋,《頭朝下》將為每個讀者開啟另一扇關於身體、情慾、性/別的大門!
【本文作者簡介】
陳儒修
陳儒修,政治大學廣電系專任副教授。生平三大志:愛電影、看電影、教電影。情慾探索是近年來開發的副業。
【推介三】頭朝下的時候◎薇薇夫人
一個人頭朝下看的時候,會看到一片混亂、也會看到真實的場景;而百分之九十幾的人,出生時是頭朝下的。
有兩性器官的「男女」主角,度過了四十年充滿混亂、迷惑的半生;他自己和父親希望他是男孩,母親則希望他是女孩;這個很多人眼中的怪胎,不僅要承受種種異樣的眼光,也要承受自己在發育成長中,種種不像男生也不像女生的生理變化引起的窘困,和痛苦。
但他沒有精神分裂,也沒有崩潰,因為父母的愛和包容、了解,朋友(包括男女)的友情與愛情,溫柔的、寬厚的包裹了他,特別是一個認為自己是女人的男朋友對他說:「男人,女人,同時是二者,管他的,你是個人!」這句話在他頭暈,頭朝下時挺住了他。
四十歲時,他去切除了乳房,二度出生,頭朝下,他成了真正的男人;四十年的枷鎖打開了,他感覺輕鬆、平靜、自信。
人類中總有一些「與眾不同」的人,有的是生理,有的是心理;他們常常會因不同而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本書的主角則是幸運的,他誠實地,深刻地寫出四十年是男也是女,而不是男也不是女的人生。
如果這差錯是上天造成的,那麼靠人類的愛、包容和了解可以避免一場悲劇;這溫馨的例子,可以適用於所有「與眾不同」的人吧!
【本文作者簡介】
薇薇夫人
薇薇夫人,本名樂茞軍,曾任《聯合報》「薇薇夫人專欄」執筆人、華視「今天」節目製作及主持、《世界日報》家庭版主編、《國語日報》文化中心主任、副社長、社長,以及《康健雜誌》顧問。出版作品:《一個女人的成長》、《一個男人的成長》、《一個女人的成熟》、《輕鬆自在做女人》、《美麗新生活》等十多本書。
【譯後記】德妮絲-保羅生命中的三個「女人」◎阮若缺
當上天賜給一對夫婦一個陰陽兒時,那是懲罰還是恩寵?他是惡魔還是天使?偏偏人類是群居的動物,在團體生活時,由於惰性心理,經常會要求周遭的人要「正常」,與眾不同者經常被視為異類、他者;他也與一般人缺乏認同感,因此疏離、孤僻亦在所難免,而且生命缺乏陽光,總有股莫名的不可說如影隨行,他往往在遇到奇特的人時才找到喘息的空間。
這就是德妮絲─保羅的故事。她(他)從小就在父母親不同的期待下長大:母親希望她成為一個乖巧、會彈鋼琴的淑女;父親則鼓勵他跳馬背、吊單槓,做個運動型的男子。其實父母親都非常疼愛和保護她(他),不過是以他們自以為是的方法,這個雙性人的感受和想法,常常遭到誤解或漠視,眼淚只得往肚裡吞,唯一敢正視的是浴室裡的那面鏡子,然而她(他)又極為敏感,裙子、針劑和小藥丸,還有男性手帕、開襠的燈心絨長褲與瑞士小刀,都足以令他暴跳如雷或欣喜若狂。
陰陽錯置的她(他)有自己的定見,想成為一個男人;青春時期的女友珍妮薇也支持她(他)的決定,並給她(他)取了保羅這個名字,並自稱是她(他)的薇吉妮,表示他倆如十八世紀法國小說《保羅和薇吉妮》那對生長在荒島上青少年純純的愛。特立獨行的她(他),仍有友情和愛情的滋潤,至少她(他)並不孤單。
之後,德妮絲欲了解自己這奇妙的生理構造,於是大學如願上了生物系;隨著歲月的增長,她(他)的男性性徵(聲音、毛髮、陰莖)越發突顯,已到了幾乎無法遮掩的地步,然而女性性徵(乳房)仍在,它像兩團大毒瘤,日夜在眼前搖晃……教授的上課內容在她(他)眼裡是種隱喻、影射,深感無地自容的她(他)只好走出學習殿堂,獨自啜泣。
一天,一向目光只盯著女生的他(她),意外地多瞧了鄰居馬克思好幾眼,那不是偶然,而是他們身上散發了一種化學物質,互相吸引住對方──非比尋常的誘惑。原來,一個是雙性人,另一個是較具女性傾向的男人。這個社會認為一刀兩刃的性傾向才算「正常」,游走在兩性之間的都是怪胎、變態,而這兩人能在茫茫人海中相知、相遇,所產生的凝聚力可想而知。外貌俊美的保羅(德妮絲),很有女人緣,芙羅就是他(她)第三段戀情的女主角:熱情的南方美女。珍妮薇「太正常、太完美」,她是「局外人」,而馬克思比較可接近、成熟並善體人意,但他畢竟是個徒具男兒身的「女人」,保羅(德妮絲)需要一個真正的女人,而芙羅特殊的是,她全心付出,既愛保羅的陽剛,也愛德妮絲的陰柔,甚至他(她)的「瘋狂」。
原本他(她)十分憎恨德妮絲,一心要將她永遠驅離,尤其在他(她)母親過世後,更沒牽掛了;然而短小又無法射精的陽具──直令他(她)很懊惱,在面對珍妮薇或芙羅時總有說不出的憾恨。不過芙羅卻無怨無悔的開導他(她),接受這個事實,並享受他人沒有的雙重身分。
但他(她)無法承受性別倒錯的折磨,做出虐殺小動物的衝動舉止,於是被送往精神療養院,前後共經過二十年。有人以為他(她)是同性戀者,他(她)只能苦笑,因為自己是陰陽人,是誤闖凡間的精靈!他(她)也曾試著跟蒙馬特區陌生的社會邊緣人交談,抒發內心的不可說,展露他(她)異於常人的胴體;吊詭的是,其中一人一語驚醒夢中人,他肯定他(她)「活在這世上對整個人類是有益的」。這才讓他(她)重新燃起生存的意志。
最後在親情、友情、愛情的鼎力支持下,他(她)毅然決然地接受乳房割除手術,從此要「抬頭挺胸」做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不再垂頭喪氣、彎腰駝背的他(她),直挺挺地坐在鋼琴前面,手指怯生生地摸索著似曾熟識的琴鍵。驟然之間,靈感湧現,一雙手如同變成了四隻手,指尖和諧地奏出往日的小奏鳴曲。德妮絲回來了,也終於與保羅和解共生了……
這是則真實的故事,這位雙性人向作者透露自己的身世,她則以擅常人體描繪的筆觸將主角細膩的感官反應刻劃得淋漓盡致:她(他)十分在意自己的美醜,覺得過於寬大的額頭不適合德妮絲;她(他)不喜歡小女生軟綿綿的小腿肚,喜歡自己小腿上富彈性的結實肌肉;自戀的他(她)還會對著浴室中的鏡子欣賞自己「半神」的胴體!作者描述主人翁每當不舒服時皮骨分家的感覺,更將那種撕裂感表達得十分貼切。他(她)對別人也很敏感,他(她)意識到珍妮薇的睫毛引導他(她)的手輕觸她的裸腹,後來珍妮薇還說:「我有時覺得你有四隻手!」這句話令他(她)真是又驚又喜,驚的是有人發現他(她)的秘密,喜的是這種私密感只有當事人才明白。還有在樓梯間與馬克思擦身而過時,他(她)即嗅出他的「女人味」,對方也被他(她)的「俊美」所吸引。至於和芙羅的感覺也很特別,那是透過他(她)對芙羅女性潔淨舒爽的床單來表達他(她)對她的信賴,那床單宛如母親的子宮,溫暖的繭,帶給他(她)慰藉與安全感……夏特雷並沒使用華麗繁複的詞彙,也未滔滔不絕地喃喃自語,僅以樸實的筆調,清奏著一百多頁的小曲,但卻令人不禁動容、不勝欷噓。
本書作者諾愛拉.夏特雷擅長描寫女性對肢體感官的快感與痛苦,她認為人活得自在就是最接近幸福了。她也參加過許多有關身體感官的研討會,敢說他人之不敢言;並很敏銳、很人性,且很明白地點出人生各階段的切身問題。這些我們在她的作品中皆清晰可見。
夏特雷多才多藝,著作有論文集、劇本、長篇與中篇小說;寫作之外的生活也很多樣化,集演員、外交官、學者、作家於一身。在一九八七年之前,她是名演員,曾拍過多部電視劇和電影;一九八九到一九九一年間,曾擔任法國駐佛羅倫斯中心主任;於一九九五到一九九九年間,則為巴黎作者之家聯合主席之一。
她有位鼎鼎大名的哥哥--喬斯潘(Lionel Jospin),法國前總理,社會黨的重量級政治人物;丈夫法蘭斯瓦.夏特雷(Francois Chatelet)是位哲學家,年紀長她許多。
人們很容易認為夏特雷這位明星般的女作家,八成是靠著顯赫的家世才遠近馳名;其實不然,在她先生於一九八五年過世後,她的作品才頻頻得獎:
一九八七年,《嘴的故事》(Histoires de bouches)獲龔固爾短篇小說獎;
一九九二年,《短梯》(La courte echelle)獲法蘭西學院獎;
二○○二年,《頭朝下》(La tete en bas)獲DS雜誌獎;
二○○四年,《那就10月17日吧!》(La Derniere Lecon,圓神出版社),獲高中生賀諾多獎。
此外,二○○一年出版的《虞美人》(La Femme Coquelicot)也編成話劇演出,二○○五年甚至還演出德文版。
夏特雷現為巴黎第五大學人文科學系大眾傳播教授,並對沙德特別有研究,曾發表過相關論文及寫過書評。
6
「妳喉嚨不舒服嗎?」
「不,怎麼啦?」
「我覺得妳的聲音怪怪的。」
母親將咖啡壺放在舖白色桌布的桌上。今天是一個美好的星期天,陽光超棒,窗戶開得大大的,熱鬧的花園看得一清二楚,大自然似乎完美無瑕。我,十歲了。媽媽說得對:我聲音怪怪的,有種沙啞聲。
這不是一般的沙啞聲,我沒著涼,在學校操場也沒放聲大叫。它像一層蒙在我聲音上的紗,一種不知名的紗,一種輕霧,一種在清澈天際上的隱形披巾,沒通知就來臨了;也像一抹矇矓的蒸氣,無法捉摸,卻令我脫序,音色全變了。
我轉頭面向正在吞雲吐霧的父親。他聽見了嗎?
母親坐下來,並觀察著我。我則專注地往窗外看,好似解釋應該就在那邊可以找到我要的答案,完美無瑕的大自然那邊。
我不難想像母親的眼神。長久以來,在碰到她女兒不預期的、有點不適宜的言行時,她都是那種眼光,以沉默的眼神自問著一些問題,也不和我分享那個答案。
「妳要一顆方糖嗎?」
「……」
「妳要一顆方糖嗎?」
我跳了起來。我要不要一顆方糖?真服了妳,媽。真是服了妳。
母親都是一樣的,精通十八般武藝。東扯西扯的,當小孩要跌倒時,當小孩即將受苦時,因為她曉得她的小孩德妮絲會跌倒,她會受苦的。
嗯,我要,我要一顆方糖……我點頭示意,因為我擔心如果開口,我會走音的,聲音會像蒙上一層輕霧,一股不請自來無法捉摸的雲朵。
糖在我的舌頭上融化了,咖啡的汁液填滿了我的口腔和靈魂。我真想化為在我齒間嘎吱作響的小晶體。只是一粒亮晶晶的小糖塊而已。
還要什麼嗎?
還要這個十歲就變聲的非女孩。
非?
非女孩。非女孩。
三個字。這三個字再清楚不過了。我得花十年去弄清楚,而且把它變成一個指令、一項命令。非女孩。就需要有這麼一個美好的週日,我變聲了,它蒙上一層矇矓的披巾,讓事實也變成了渴望。
父親總是動也不動,好似迷失在他眼前的菸霧中。他聽見了嗎?他聽見那沙啞的聲音了嗎?他聽見我那無聲和義無反顧的沉默了嗎?他眼前菸的渦紋現在變成圈圈,分散並延伸開來的圈圈,越飄越高,好神奇喔。
我們三人都抬頭,像被白色菸霧般的龍捲風吸引住,這些美好的圈圈好似些難解的符號。我離開了地面,往上飄揚。我和爸爸的菸霧圖形在一起,跟它們混在一起,往上飄揚了。
在上面,我差點認不出自己。我看到一個大額頭、短頭髮和一副叛逆的神情。我看不見十歲的女孩模樣。我看到某個人。就這樣。
渦紋變稀疏了。我也盪下來了。父親熄了他的小菸捲。
「那我們去玩單槓?讓我看看妳是不是會玩單槓!」他活力十足地對我說。
7
經過多次猶疑不決,也失敗過若干次後,我的聲音似乎要固定在比較低沉和圓潤的音調上,有點兒像父親的聲音。
我喜歡我的新聲音,我聆聽它,就好像從確定變成渴望後的一種承諾。我沒法子發出女孩那種大聲又撒嬌、尖銳得刺耳的聲音。
奇怪的是,變聲這件事就這樣發生了,我什麼也沒做。畢竟,假如我留短髮,那是我想這麼做,但關於我的聲音,也沒人徵詢過我的意見。顯然地,我不會去抱怨它。顯然地,我很喜歡這聲音,不過我更喜歡先被告知,尤其是所有大事都是由我來做決定。此外,這件事若沒發生,我會知道我不再願意當女孩了嗎?
跟珍妮薇說?而且只對她一個人說。在課外活動時間,如果她轉過頭來,而且只有當她轉過頭來時。就算她坐在我前排,而且身體靠近書桌,只要我的眼睛直盯她的頸子或肩膀,她通常會有感覺。轉向我,珍妮薇,拜託。拜託,這很急,這很緊急。珍妮薇聽到了,她慢慢地轉向我,她的頭、下巴、嘴、雙頰、鼻子、額頭還有眼睛,都在和我的頭、下巴、嘴、雙頰、鼻子、額頭還有眼睛對話。在校鐘底下見?在校鐘底下見。
在課外活動中,女生玩女生的遊戲,男生玩男生的遊戲。然而,在校鐘底下,有兩個女生非常不同,她們什麼也不玩,站在和煦的六月陽光下,站在率直的話語裡。有個德妮絲在說話,有個珍妮薇在傾聽,接著是珍妮薇開口,德妮絲仔細聽。德妮絲說她不要再當女孩了,不再是德妮絲了。珍妮薇則說,她要當女孩,繼續做珍妮薇。
我認為我們兩個都對,而珍妮薇也這麼以為。珍妮薇是個完美的女孩。當她是完美的女孩,她想繼續當女孩是很正常的。假若我叫做珍妮薇,也許我就很完美,但明顯地,我是個失敗的德妮絲。珍妮薇卻不認為我是失敗的,恰恰相反,她很欣賞這樣的我。不過她明白我不再想當德妮絲了,她發現我的音色變低沉了,她覺得這樣很特別。
老師走近我們說:「要下課了。」
「那假使妳裝作好像……」
「像什麼?」
珍妮薇在我耳邊說悄悄話:
「好像妳是個男生!」
叮噹的下課鐘聲震動了「男孩」這個詞。它隨風飄散,在我耳際齊鳴。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這些,而且,和我說這句話的,正是我所認識的女孩中最女性化的。我們四目相對。
鐘聲停止了,但對我而言,它並未停止。它的回音一直伴著我進入教室,直到我的課桌前,屬於女生堆那邊。
男生堆就在旁邊,之間只有一線之隔。在男、女生座位之間,僅有一步之隔,很不起眼的一小步,很容易就跨過。「男孩」這個詞,繼續在耳邊響起。我想著我曾嘗試跳馬背、抓吊環、爬單槓、快速爬升等,所有危險的雜耍。然而這微不足道,小小的男女界線,對我而言似乎是如此浩瀚。真的很危險,就算爸爸將手放在我結實的大腿上,如機翼般堅固,我還是不確定我能跨過這個險阻。
我的眼睛又召喚著珍妮薇,拜託!這很急,很緊急!但是珍妮薇沒聽見。她披著完美女孩如長簾子般的秀髮。我焦躁不安,向老師舉手告知,就往教室外面走。老師帶著責備的眼神同意了。
操場空蕩蕩的,非常安靜。我看著上一堂課外活動結束時發出聲響、如今卻靜止不動的校鐘,想起剛才響徹我腦海的鐘聲,幾乎震耳欲聾,這是德妮絲的末日,在學校的德妮絲。我看著分為兩部分的操場:一邊是跳方格子的,另一邊是打球的,而我站在中央,像騎牆派,一腳跨在女生那邊,另一腳則跨在男生這邊。珍妮薇要我把兩隻腳都放在打球的那一邊,她覺得我想當男生是對的,而她想站在跳方格子那邊也是對的。我裝作很困擾,其實我真的很想屬於打球的那一邊。鐘聲減弱了,在操場上方六月的天空,我又聽到從教室傳來男女生一齊朗誦慶祝學期結束的讀書聲。
我更有信心地走向洗手間。在兩扇門前佇足:一邊標明著「女生」,另一邊寫著「男生」。又來了!難道一直都會是如此?一輩子?難道總要在兩扇門之間猶豫?這回,歸我做決定了,歸我,我自己。我很滿意沒人看著我,其他人都在朗誦,沒人會懷疑,也許除了珍妮薇,她看見我走出去,而且眼光跟著我。珍妮薇似乎比我還了解我自己,她替我在這兩扇門中做選擇,要我站在「打球的」那一方。
教室裡的朗誦聲結束了,我深信珍妮薇回頭了,她面向操場,望著我。
我大膽地推開「男生」廁所的門。
8
「妳肚子疼?」
「不……。」
一陣安靜。這是母親第二次問我這問題,也是我第二次看見她失望的表情,為什麼她孩子肚子不痛,她會感到失望?
我母親在期待某件事,一件關於我的事,而我卻一無所知。她似乎比以前更擔心,而我是她的大麻煩嗎?我感覺到她在窺伺,窺伺一種神秘的跡象。她最近常在我身旁轉來轉去,監視我。只要我表現得有點兒累,她就急忙跑過來,問東問西。這無謂的操心令我生氣,因為我別無期待,連暑假也不期待,因為學期一結束,就會帶走珍妮薇。
我父親似乎也因母親的侷促不安而心煩,我想他們一定為了我吵過架,因為爸爸也不期待什麼,我覺得。
我推開眼前標著「男生」廁所的門。幸好有珍妮薇,現在我是屬於打球這邊的,我覺得更有自信了,對於吞噬我雙頰的毒劑比較不敏感了。不當女孩很好,而當男孩又更好上十倍,這是我分秒都留意的事,如同一項全職的工作。譬如,女生和男生睡姿就不同,坐相和站相也不一樣。他們總是相異。在餐桌上也是如此,我爸大口地喝,我媽則小啜;我爸大口地吞食,我媽則細嚼慢嚥,嘴唇微翹。我偷偷地觀察,學習他們的不同,而且應用在自己身上。這是我的暑假作業,一個可以盡情打球的夏天,一個屬於男孩的夏天。
八成因為他是男的,八成因為她是女的,爸爸和媽媽,他們兩人都很疼我,而且疼我的方式也不相同,爸爸喜歡我玩單槓,媽媽喜歡我彈鋼琴;爸爸以我結實的大腿為傲,媽媽以我黑色的長睫毛為榮。可以說,他們愛的不是同一個人。只有珍妮薇喜歡全部的我,不管在單槓上或鋼琴前,不論是我的大腿還是我的眼睛。
事實上,當母親正為我們所不知道的那件事煩心時,我惦記著珍妮薇,但這讓我延遲拿暑假作業給珍妮薇看。除了她還有誰可以改我的作業呢?
在標明「男生」的洗手間門後頭,有個很困難的練習。我不願再像女孩般坐在馬桶上小便,我嘗試站著尿尿。這對我來說幾乎不可能做到。為了這件事,我又恨起德妮絲,而且我羞愧地哭泣,並尿溼了我的鞋子。女孩的尿液都是從身體下方流出來的,好噁心,男孩可不。我羨慕爸爸,他驕傲地灑尿在花園後的蘋果樹幹上,我夢想有一天我也會噴尿,我夢想用那光榮的標槍朝天際噴射。
9
我突然驚醒。
我別無期待,但有件事卻自然發生了,它不像母親所希望的,因為我沒有肚子痛。
我並未等待任何人,然而我卻聽見了。有人小聲地對著我的身體敲門,有人來找我了。他悄悄地、著急地來看我,我不敢點亮床頭燈。
有人在我裸露的肚子上輕輕地敲,不過我全感覺到了,可以說是一種輕撫。
在我身體門口,那道縫,我女孩的縫,早被遺忘多時而且幾乎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在那兒,像個污點,像條裂縫。
我假裝睡著。我不該看它,急切的神秘使者。別打斷它的魅力。
來訪者好似武裝好的騎士,而且他有翅膀,我確定。他在我床邊發出的輕微聲響,令夏末溫暖的空氣顫抖。我應該有點害怕吧,但我不懼怕。我只是靜靜聽著他對我訴說,對我一個人。
我非常注意訊息,因此沒能立刻感覺到他,不過現在,嗯,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一支手指放在我女孩的縫口上,一隻輕飄飄的手指,然後我聽見一個字,剛開始我還以為是口哨聲:「噓……」輕柔的手指在我陰唇上發出:「噓……」就這樣,有人叫那兩片唇,那張嘴,叫那錯誤的開口閉嘴,再也別說話了,永遠。就這樣。我知道德妮絲被判終生沉默。噓……!我的眼睛在我下垂的眼皮下微笑。翅膀的輕微聲響飛遠了,我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我的手朝下探索剛被上天撫摸過仍微顫的腹部。就在禁忌的陰唇上方,我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凸起來的。我的信差留下一份禮物,他在我身體門口留了他光榮的長槍。
書號:S0104
裝訂:平裝
尺寸:14.5 × 20.5 × 1.2 cm
類別:語文類
分類號:876.57
頁數:160頁
重量:240公克
出版社:遠流出版
ISBN:978957326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