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媽」過去對醫生母親的尊稱。「先生媽」與身為醫生的兒子,面對日治末期的皇民化運動,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
先生媽不願改變台灣式的語言文化和社會習慣,兒子卻積極配合皇民化政策,期待完全日本化。作者透過對比和諷刺的手法,寫出兩個不同文化與意識型態的對立與衝突。
‧ 延伸閱讀:日本在台的皇民化政策
吳濁流(1900~1976)
本名吳建田,新竹新埔人。畢業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今臺北師院前身),任教員達20年之久。漢詩、小說、散文都有佳作,而以小說為主。他先寫漢詩,後來因受到同事的激勵,36歲時才用日文寫小說〈水月〉及〈泥沼中的金鯉魚〉。後來因抗議督學公然凌辱教員,憤而辭職,1941年到中國,擔任南京《大陸新報》記者,次年返臺,發表<南京雜感>,並開始撰寫長篇小說《胡志明》(後改為《亞細亞的孤兒》),表達臺灣人的心聲,「亞洲的孤兒」一詞,生動傳達出臺灣人的處境。他不同於早慧型的作家,他是經由累積人生歷練,才發展出自己的創作。
戰後他仍繼續寫作,對現實有著高度強烈的批判精神,如〈銅臭〉、〈三八淚〉、〈波茨坦科長〉、〈路迢迢〉等,寫戰後臺灣社會的畸形怪狀。長篇小說《無花果》、《臺灣連翹》,為歷史作見證,以二二八為主題,寫於肅殺的戒嚴年代,可見其威武不屈的客家硬頸精神。評論家以「瘡疤!揭不盡的瘡疤!」描述他的文學特質,並以「鐵血詩人」,肯定他那執著的精神。他的名言「拍馬屁的不是文學」,是臺灣文學史上的金句,也使他的作品成為研究臺灣歷史的珍貴素材。
1964年,在臺灣文學風雨飄搖之際,他用積蓄創辦了《臺灣文藝》,又以苦行僧的精神獨力撐持《臺灣文藝》,至逝世為止。1969年以退休金設立「吳濁流文學獎」,1971年增設新詩獎,獎掖後進,不遺餘力。有吳濁流作品六冊(遠景出版社)。
◎繪者 官月淑
嘉義人,國立藝專畢業。
做過插畫工作、美術編輯,現為家庭主婦,喜歡閱讀和美食,習慣用紙、筆記錄生活周遭,享受與兒子一起散步的時光。
總序◎許俊雅
記得十年前我初次看到橫式台灣地圖時,心中充滿驚奇與喜悅,不僅因它像一隻充滿想像的鯨魚,我想最主要的是它打破我平常的慣性認知。我只能大約看出它的輪廓,圖中很多區域不明,煙嵐樹林飄散其間,經緯度雖然沒有現在的地圖清晰,可是也就相對不是那麼機械化。那是一張充滿想像的地圖。
這世界是豐富的,沒有找到的、不確定的,永遠是充滿想像的空間,讓人無限的憧憬。而文學的創作與閱讀也是這樣,作家們在創造形式與題材不斷向自己挑戰,作品所留下的廣闊想像空間,有待讀者去填補、延續,讀者則因各人不同的境遇、不同的學力、不同的生活經驗,同一部作品因人、因時而有不同的感受、領會,每篇文章具有雙重甚至多重的效果。
然而,近年我深刻感受到人類的想像力與創造力,隨著資訊的發達,影像世界無所不在的侵吞羈占,我們的想像與思考正逐漸在流失之中。想像力的激發與創造力的挖掘,絕非歸功聲光色的電子媒介,而是依賴閱讀,尤其是文學作品的閱讀。因此,我們衷心期待著「文學」能成為青少年生命的伙伴。
青少年透過適合其年齡層的文學作品之閱讀,可以激發其想像力、拓展其生活經驗,使之產生心靈相通的貼切感。這樣的作品,不僅是他們傾訴、表達、質疑、宣洩情感的管道,同時也是開發自我潛能、了解自我,學習尊重他人與自然萬物和諧共處的途徑,通過文學的閱讀、交流,把心靈中美好的因素、崇高的因素調動起來,建立一種對生活的美好信心,及對生活的獨立思考。
我相信文學固然需要想像的翅膀凌空飛翔,但也唯有立於自身的土地上,才能感受到落地時的堅穩踏實。我們要如何認識自身周遭的一切呢?我固執地以文學最能說出一個人內心真正的想法,透過文學去認識一個地方、一個民族、一群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遠比透過閱讀相關的政治經濟方面的報導來得真切。因此這套《臺灣小說‧青春讀本》所選的小說,全是臺灣作家的作品,這些作品呈現了百年來臺灣社會變遷轉型下,臺灣人的生活方式、歷史經驗、人生體悟、文化內涵等。
表面上看起來我們是在努力選擇,其實,更多的是不斷的割捨。割捨篇幅太長的小說,割捨隱喻豐富不易為青少年理解的小說。「割捨」,使選編者不免感到遺憾,因為每一位從事文學推廣工作者,心中總想著帶領讀者進入繁花盛開的花園,而今可能只是帶來小小的盆栽,我們只能先選取這些作家這些作品呈現在你眼前。但有「捨」必然也會有「得」,「捨得」一詞可作如是觀。透過這一盆一盆的花景,我們相信應能引發讀者親身走入大觀園的興趣,而此時種下的文學種籽,值得你用一生的時間去求證、去思索、去體悟。
閱讀之餘,我們向作者致敬,由於他們的努力創作,讓我們有豐富的精神糧食,這時代除了儲存金錢、健康的觀念之餘,我們也要有儲存文學藝術的觀念,才能豐富生活,提昇性靈。我們也向讀者們致意,由於你們的閱讀與參與,因此使所有的過程變得更有價值、更有意義。
◎策劃者簡介──許俊雅
台灣台南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現任該校國文學系教授。致力於台灣文學研究,曾獲巫永福文學評論獎。著作有《日據時期台灣小說研究》、《台灣文學散論》、《台灣文學論-從現代到當代》等。
◎許俊雅(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先生媽>這篇小說寫主角「先生媽」與兒子錢新發,面對日據末期的皇民化運動有截然不同的表現。先生媽不願改變台灣式的語言文化社會習慣,兒子卻積極配合皇民化政策,完全的日本化。寫出兩個不同文化與意識型態的對立與衝突。
小說篇名及主角是先生媽,但作者要批判的卻是醫師。客家話對教師及醫師,皆稱為「先生」,醫師的母親或老婆,則稱「先生娘」。「先生媽」只是文字上的意譯,平常客語並不如此稱呼。所以有人說篇名用「先生媽」(唸去聲),其實是「罵先生」,因為兒子背棄了台灣意識而認同外來日本政權的行徑,而小說裡的確也有好幾處母親「痛罵」兒子的場面,題目有一語雙關的意味。
小說內容寫諂諛偽善的醫師錢新發,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樣,向「錢」看齊,追求發財致富。他原出身於窮困家庭,飽受別人的嘲弄。自醫學院畢業後,娶了富家女為妻,女方幫他開業行醫,從此一帆風順,成為地方士紳。但是他貪婪成性,為了更富有,他用宣傳的方法來吸引病患求診,同時以甜言蜜語跟和善的態度來恐嚇病人,以便替病人多打幾針而收取較高的診療費。有錢之後的錢新發,自大自傲的劣根性也出現了,他對乞丐毫無憐憫之心,對下人兇狠輕慢,對其他勞動階層的人也嗤之以鼻。他不顧母親心意,擅改為「國語」家庭,甚至改成日本姓名。這一篇小說讀過令人念念不忘,可歸諸於小說幾個寫作技巧:
一、擅長用對比手法:
先生媽是一位喜歡穿臺灣衫褲、滿口臺灣話,絕不學日本語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先生媽,有著濃厚的憐憫心,每逢十五便上廟燒香,十年如一日地接濟乞丐,而兒子錢新發卻愛錢如命,吝嗇刻薄。
先生媽喜歡吃油條,討厭吃味噌,臨死時,特別囑咐兒子「我不曉得日本話,死了以後,不可用日本和尚」,有日本官員來時,錢新發要他母親退到後堂,不要出來。先生媽偏偏「打死不退」。她堅守做臺灣人的本色,此舉和她那當公醫的兒子錢新發相較,適成好惡分明的強烈對比。
錢新發一心想做日本人,他搶先改姓名為「金井新助」、穿和服、說日本話、住和式房,後來改姓名的人逐漸多起來時,他大發雷霆,說他們不配。錢新發要母親穿和服照相,結果先生媽始終不肯穿,仍然穿了臺灣服拍照,她還用剪刀將和服撕碎,深怕錢新發在她死了以後讓她穿上,使她無臉見祖宗。這又是多麼尖銳的對比,一個要她穿,一個不但活著時不穿,死了也不願穿,足見母子兩人思想的對立、親情的無奈。
總之,他為了金錢、虛榮,極力響應皇民化,他的行為與他母親的堅守民族傳統習俗,可說是完全對立的。先生媽是位固守台灣傳統文化的代表,錢新發是個努力要擺脫台灣文化投向日本文化的代表。最後先生媽死去,錢新發也未照她的遺願用台灣式喪禮,而是用了日式的喪禮,這意謂著台灣文化終將保不住,難以逃過皇民化的摧殘侵蝕,道出吳濁流當時內心的無奈。
二、以幽默諷刺手法,凸顯錢醫師的可笑及台日文化的衝突。
吳濁流給男主角取的名字:別的不姓卻姓錢,又叫「新發」,作者對為富不仁、走狗成性的人,很清楚的加以批判。然而,閱讀〈先生媽〉如只看到這一層「譴責小說型」的批判層面是不夠的。有些評論家喜歡用「民族氣節」、「維護民族傳統」來贊揚先生媽,然而吳濁流這篇小說最精彩的地方在於塑造一位熱衷於響應「皇民化」,崇仰日本文化的知識分子與他母親的衝突。
作者捕捉住殖民地人民在接受殖民者文化時,因接受程度的深淺不同(錢新發是受完整日本教育長大的,先生媽受漢文化的影響較深),所產生的迎拒也不同,在迎與拒之間,顯然南轅北轍,所以抗拒衝突的力道極強,人與人之間因這磨擦而產生的痛苦也讓人憐憫,吳濁流透過小說很生動地傳達出來。
三、先生媽的人物形象鮮活生動。先生媽雖然年紀老大卻相當固守原則,以致強悍有力,絕非畏縮退怯的瘦弱老婦人。錢新發不肯施捨貧人,她用乞丐的杖子亂打一頓並痛罵兒子走狗成性,她用剪刀將和服撕碎等等,都是非常強烈的反應,但儘管在是在罵人,卻也叫讀者覺得十分痛快。擴大來說,作者其實是透過先生媽的嘴,借機痛罵趨炎附勢、走狗成性的敗類。
最後我們看到乞丐的哭泣,他不是因為失去每月兩斗米的接濟而哭,他耐人尋味地說了一句:「先生媽,你也和我一樣。」作者以這句神來之筆結束小說,可說餘味無窮,哪裡「一樣」呢?讀者不妨仔細想想。
書號:QY106
裝訂:平裝
尺寸:14.8 × 21 × 0 cm
類別:
分類號:
頁數:76頁
重量:210公克
出版社:遠流出版
ISBN:9789573257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