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巾賊

1

　　故事發生在後漢建寧元年，西元一六八年。

　　一名旅人在黃河邊上踽踽而行。

　　他的腰間佩了一把長劍，穿著極為邋遢。不過，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雙眸炯炯有神，似乎內蘊無窮的智慧，而豐潤的雙頰上，則浮現著若有似無的和煦笑意。總之，給人的感覺絕不卑賤。

　　至於他的年紀，則大約是二十四、五歲。

　　不久，青年盤起腿來，坐在草叢中。

　　河水悠然地流著——

　　微風輕拂雙頰，正是涼秋八月時分。

　　此地位在黃河畔，為一處黃土斷崖。

　　「喂！——」

　　突然，有人在河中間叫道：「坐在那兒的年輕人，你是在等船嗎？那地方可不是渡口，別傻不愣登地在那兒癡等哪！」

　　原來是一名駕著小舟的漁夫，善意地打著招呼。

　　青年露出笑靨，向他點了點頭。「多謝您的提醒！」

　　漁船繼續往下漂流，青年則文風不動地抱著膝蓋，雙眸依舊凝視遠方。

　　「喂！這位朋友！」

　　這回聲音是來自後方。這兩人可能是附近村莊的農夫，其中一人手裡倒拎著一隻雞，另外一人則擔著農具。「打從今兒個一大早就看到你坐在這兒了，究竟在等些什麼？這陣子黃巾賊四處作亂，你這樣子很容易讓官差起疑的喔！」

　　青年回過頭去，很溫和地回答說：「哦！謝謝！」

　　但是他絲毫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還是繼續凝視著幾千萬年來不斷流逝的黃河之水。

　　——為什麼河水這麼黃呢？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河水的濁黃，並非由於水的本身，而是有如礪石齏粉一般的黃色沙粒浮沉在水波之中，才會看起來如此混濁。

　　「啊！連泥土也是……」

　　青年用手掌掏起地上的黃土，烏亮的雙眼隨之望向遙遠的西北方天空。

　　遍覆中國大陸、浸染黃河之水的，都是這種微細的沙粒。而它們卻是遠從中亞的沙漠吹襲而來；從人類生命尚未開始的幾萬年前起，即不斷地吹過來堆積成這片大地，形成了廣漠的黃土高原，染黃了黃河中的流水。

　　「我的祖先也是沿著這條河流而下……」

　　他非常想了解自己體內的澎湃血液究竟來自何處？思維不由得追溯起那遙遠的根源。

　　開拓中國的漢民族，越過了這些塵土的來源——亞細亞山脈，同時，隨著黃河水量的逐漸增加，趕跑了未開化的苗族。此後，他們努力從事農業開墾，建立各種產業，在這個地方植下了幾千年的文化根基。

　　「祖先們，請鞭策我劉備，我一定要振興大漢聲威，保護漢民族的血脈與和平。」

　　他不禁對天發誓，並且向空合掌膜拜。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在他的身後吼道：「這傢伙很可疑。……喂！你是不是和黃巾賊一夥的？」

2

　　劉備大吃一驚，連忙轉頭察看。

　　剛才發話的人竟很不客氣地抓住他的衣襟。「你老兄是打哪兒來的呀？」

　　仔細一看，原來是兩名官差，胸前都掛著縣府吏章，其中一人拿著鐵弓，另一人則手執半月槍。由於民間最近不太安寧，所以連地方上的官吏都得隨時加以戒備。

　　「我是涿縣人。」

　　劉備才剛答完話，對方又立刻追問：「涿縣的什麼地方？」

　　「我家住涿縣的樓桑村，目前和母親住在一起。」

　　「做什麼買賣的？」

　　「織些草蓆，勉強維持生計。」

　　「原來是個做手藝的。」

　　「是的。」

　　「但……」

　　官差突然像是看見了什麼怪物似的，陡然放下他的衣襟，雙眼瞪著劉備腰上佩帶的長劍。

　　「這把劍不但有黃金的佩環，還垂著一串琅玕玉珠，就一個賣草蓆的人來說，恐怕是不大相襯。老兄，這東西想必是偷來的吧？」

　　「這把劍乃是先父的遺物，絕非偷竊而來。」

　　答話的語氣雖然和順，但頗有骨氣。官差看了劉備一眼，反而被其懍然的神情所震懾，立刻移開目光。

　　「你在這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究竟想幹什麼？昨天晚上有一群黃巾賊侵入附近的村莊，他們掠奪之後就是往這兒逃的，難不成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我絕非盜賊，只是在這兒等待今天會順流而下的洛陽船。」

　　「哦？是否有親人搭乘那艘船呢？」

　　「沒有，我只是想買些茶葉，才等了這麼許久。」

　　「茶葉？」

　　兩名官差睜大了眼睛。他們可是壓根兒沒嘗過茶的味道，因為茶這種東西，往往只有給藥石罔治的垂死病人嘗上一口，要不然就是相當有地位的貴族才能喝得到，可見得是多麼貴重。

　　「準備買給誰喝呢？是否你家裡有病人哪？」

　　「不是給病人喝的，而是我母親喜歡它芬芳的滋味，但由於家貧而一直沒能力購買。這次是因為我已做了一兩年的手藝，存下一筆錢，才想利用這趟旅行，買些茶葉回家當作禮物。」

　　「嗯！你的孝心倒是令人感動。我也有兒子，但是不僅沒想到買茶給我喝——唉！那副德性就甭提了。」

　　兩名官差已經完全排除了對劉備的懷疑，於是兩人就絮絮叨叨地慢慢走遠了。

　　太陽逐漸西落。

　　在傍晚暗紅色的天空下，劉備面對著赭紅的黃河流水，陷入沉思。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從草叢堆裡站了起來，喃喃自語：「看到船旗啦！一定是洛陽船。」

　　說著，把手舉向眉間，往上游眺望。

3

　　但見緩緩而來的船影，背後映著即將沒入山稜的夕陽，徐徐地駛近面前。

　　只需一眼即可看出洛陽船不同於一般的客貨商船，它的船桅上飄揚著無數的紅色龍舌旗，船樓則塗得五彩繽紛。

　　「喂——」

　　劉備大力揮手，但洛陽船卻視若無睹。

　　船慢慢地轉舵，並且放下帆來，然後順著黃河的水流，停靠在距離稍遠的下游岸邊。

　　那裡是有一百戶左右的水村。

　　此時，岸邊已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牽著驢子的一群掮客；有推著俗稱為「雞車」的農夫，上面則堆滿當地生產的絨線與棉花；還有籃子裡盛裝鮮肉、水果的小販……岸邊為了迎接洛陽船，正逐漸形成一個市集。

　　由於位居上游的洛陽城，目前為後漢第十二代皇帝靈帝的宮殿所在，因此，各種珍貴的物產和文化精品幾乎都在此地製造，再送往全中國。

　　運載各種物品的洛陽船，每隔數個月就會順河而下，停靠在沿岸的都市或是村落等有市集的地方，從事交易活動。

　　此地也一樣。

　　傍晚時分，展開了非常熱鬧而忙亂的交易。

　　劉備置身於嘈雜的人聲和幢幢的人影中，幾乎迷失了方向。他非常擔心自己想買的茶葉會先落到掮客手裡，一旦如此，就絕不是自己的羞澀阮囊所能負擔得起的。

　　市集很快就結束了，無論是掮客、農夫、小販，都三三兩兩地逐漸消融在暮靄中。

　　這時，劉備與一名男子擦肩而過，乍看之下，頗像是剛才船上的商人。

　　「請您把茶葉賣給我吧！」

　　「什麼！茶葉？」洛陽商人轉過頭來看著他。

　　「很對不起，我沒有便宜的茶葉可以賣給你，船上可是只有一葉一葉計價的上等貨。」

　　「我買得起的，而且我並不需要很多。」

　　「恐怕你沒有喝過茶吧？這地方的人好像只是煮某種葉子在喝，但那可不是茶葉喔！」

　　「我知道，所以我想買一些真正的茶葉。」

　　他的語氣非常認真。

　　他完全了解茶葉的價格是多麼高昂，不是一般鄉下人買得起的東西。

　　據說茶葉這種植物是遠從熱帶國家傳來的，到周朝時，已成為宮廷御用品。漢朝的各代皇帝，往往只能在後宮的茶園裡摘到一些，而民間少數豪族的私有土地上，也有栽種少許。

　　此外，還流傳一種說法：神農氏嘗百草，雖然經常誤食有毒的植物，但自從獲得茶葉之後，只要一嚼即可解毒，於是茶葉就成了他的最愛。

　　無論如何，商人非常明白以劉備這種身分想要買到茶葉，無異比登天還難。但是看到他那渴望的眼神和認真的口氣，洛陽商人似乎也被打動了心，問道：「賣一些給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必須請問：你身上是否帶夠了錢？」

4

　　「夠啊！」

　　劉備連忙從懷中取出皮囊，把混在一起的碎銀和砂金，毫不猶豫地全部放在對方的雙掌上。

　　「哦……」洛陽商人揣測著掌中的分量說，「你的銀子大概就是這些了吧！可能買不了多少茶葉喔！」

　　「換多少茶葉都可以。」

　　「你真的不計較嗎？」

　　「我只要看見母親笑瞇著眼的歡喜表情，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你是做什麼買賣的？」

　　「是織草蓆的。」

　　「哦！恕我冒昧問一句，要存下這些銀子恐怕很辛苦吧？」

　　「我花了大概足足有兩年的時間，天天省吃儉用才存下來的。」

　　「聽你這麼一說，我實在無法拒絕，但只有這點銀子，是無法做成交易的。你還有其他東西嗎？」

　　「我再加上這個好了。」

　　劉備扯下一顆劍穗上的琅玕玉珠，遞給商人。對方看了一眼，雖然顯出一副並不稀罕的表情，但還是說道：「好吧！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就把茶葉賣給你吧！」

　　沒多久，就從船艙中拿出一把裝滿茶葉的錫製小壺，交給劉備。

　　此時，四野闇然，黃河也和夜色融成一團漆黑，只見西南方的天空正閃爍著一顆貓眼般大小的星星。如果仔細觀看，會發現有一圈朦朧的紅暈環繞。——這顆令人膽戰心驚的妖星，正是世間即將動亂的凶兆。

　　「謝謝您！」

　　劉備手捧錫製小壺，朝即將離岸的船身拜了幾拜，他的眼中似乎隱隱約約出現了母親微笑的臉龐。

　　但是從此地要回到故鄉涿縣樓桑村，還有百餘里的路程，必須要在外頭連宿幾夜才行。

　　「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

　　 遠遠望過去，村莊上還有數點燈火在閃爍著，於是劉備走向一間木造的客棧。

　　夜半時分——

　　客棧的主人慌慌張張地喊他起來。

　　劉備睜眼一看，發現屋外一片火紅。同時，在逼人的燠熱中，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火焰劈里啪啦的聲音。

　　「啊！失火了嗎？」

　　「客官，是黃巾賊來啦！一定是因為洛陽船的交易市集剛結束，掮客們今晚多半住在這裡，以致引起賊人的覬覦。」

　　「啊！黃巾賊？」

　　「客官也是來辦貨的吧？這夥土匪的主要目標可能就是你們這些商人，趕快趁機先從後門出去吧！」

　　劉備連忙佩上劍。

　　待他走出後門，發現四周已經燃燒了起來。家畜發出異樣的低鳴，女孩們則在火焰中哀叫，想逃又不知逃往何處。

　　大地明亮得彷彿白晝。

　　只見無數如夜叉一般的人影，揮舞著矛、槍、鐵棍，一看到逃散的村民就砍殺，眼前這幅地獄情景，令人不忍卒睹。

　　如果是在白天，就可以看見所有的魔鬼都在髮髻後面綁著一條黃色布巾，而黃巾賊的稱呼即是由此而來。原本中國以黃土之色為其最重要的代表色彩，但現在卻變成了使善良百姓見之發抖的魔鬼象徵。

5

　　「啊！怎麼會這樣？」劉備呢喃著。「我之所以會在這兒親睹黃巾賊的暴行，想必是上天要我替天行道，拯救這些可憐的百姓……可惡，這些畜生！」

　　當劉備握緊劍把，正準備踢門衝出去時，卻又心念一動。

　　——母親！我尚有老母待養哩！

　　黃巾賊亂並非只發生在這一處，而是像蝗蟲一樣地成群肆虐於天下每個角落。

　　何況，以一劍之勇實難消滅百名之賊，就算如願，還是無法拯救天下蒼生啊！

　　即使真的以一己生命換取這些賊人的首級，卻因此而身亡，使得母親悲傷，又有何用呢？

　　「是啊！我還要完成今天在黃河畔所發的誓言呢！」

　　於是劉備忍著悲憤的淚水，遮著雙眼，迅速從後門逃出。

　　他在星夜中不斷奔馳，好不容易遠離村莊，來到一處山路。

　　「總算逃過一劫了。」

　　當他擦拭著汗水回頭觀望，只見被縱火燒燬的水村，這會兒看起來只像是曠野盡頭的營火那般不起眼。

　　與高掛著一道白虹的星雲宇宙比起來，這世間的巍峨山岳、悠長黃河，以及廣大的中國大陸，也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又何況是渺小的人類？劉備不禁為自己的無力感而嗟嘆。

　　「不！不！有人才有宇宙，沒有人的宇宙將是何其空虛？人要比宇宙偉大得多了！」

　　劉備渾然忘我地向天怒吼。

　　這時，突然後面傳來人聲，「是啊！是啊！」

　　回頭一看，卻不見人影，只看到樹影後頭，有一座古老的孔廟。

　　劉備走到廟前，跪拜道：「是的，在七百年前於魯國誕生的孔子，雖然也時值亂世，但是一直到今天，始終活在人們的心中，拯救人們的靈魂，的確是一位能夠證明人類偉大的聖哲。孔子是以文勵世，我則不妨以武救民；像目前這種黃魔畜生淫威跳梁的黑暗之世，想必只宜武平，而不適合德化。」

　　由於四周並無旁人，因此，多愁善感的劉備對著孔廟，毫無顧忌地傾吐著滿腔熱誠。

　　這時，突然從廟裡傳來一陣大笑，「哈哈哈！」

　　劉備大吃一驚，連忙起身踢開廟門。霎時，只見一名男子像虎豹般地縱跳而出，並且扯著劉備的衣襟，大吼道：「嘿！別想逃！」

　　話聲剛落，另外一名大漢已將孔子雕像踢到劉備跟前，嘴裡還不停怒罵：「蠢貨！難道你尊奉這種東西嗎？究竟他偉大在哪裡？」

　　孔子雕像的頭部已被硬生生地折斷，木屑散落一地。

6

　　劉備不禁感到害怕，想是遇到了歹徒。

　　因為眼前的兩名大漢髮結上都裹著黃色布巾，上身穿著鐵製盔甲，腳上套著獸皮製成的鞋子，腰間則掛著大刀。

　　不用說，他們一定是黃巾賊，同時，其中有一個看起來很像是頭目級的人物。

　　「大方，要怎麼處置這傢伙？」

　　抓住劉備衣襟的那名男子向另一人請示，剛才踢散孔子雕像的大漢回答：「可以鬆手了！在我的視線內，他是絕對沒法逃走的；如果他膽敢逃走，格殺勿論！」

　　說完，悠哉地坐在廟前的圓石上。

　　在黃巾賊的組織中，所謂大方、小方即為部將的名銜，用於表示他們的地位、階級。部將之間都必須如此相稱。

　　不過，被奉為大賢良師的首領張角和他的兩個弟弟特別被尊稱為天公將軍張角，地公將軍張寶，以及人公將軍張梁，其下才是由稱為大方、小方的武將們所組成。

　　至於現在坐在劉備面前的男子，即是張角的得力部將馬元義，為黃巾賊的頭目之一。

　　「喂！甘洪！」馬元義看屬下仍是一副頗為擔心的模樣，因而示意，「把那傢伙拉到我面前來。」

　　劉備立刻被拖到馬元義的腳邊。

　　「大概是個普通百姓吧！」

　　馬元義一面審視著眼前這個人，一面問道：「你剛才在廟前發下重誓，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那兒胡言亂語？」

　　「我是認真的！」

　　「你還說了要征討黃魔畜生一類的話，到底指的是什麼？」

　　「並沒有任何意思。」

　　「一個人有可能自言自語地說些無意義的話嗎？」

　　「只因為山路太過寂靜，為了消除恐懼才胡亂喊的。」

　　「真是這樣嗎？」

　　「是真的。」

　　「那麼在這深夜裡，你要到哪兒去？」

　　「想回涿縣。」

　　「那路途還很遙遠哩！原本我們也準備天亮後到北方去，卻被你吵得覺也睡不著。對了！剛好我正在為行李太重而煩惱，你就幫我背行李，大家結伴而行吧！——喂！甘洪！」

　　「是！」

　　「行李就讓這個傢伙擔著，你則好好保管我的半月槍吧！」

　　「準備出發了嗎？」

　　「嗯！等我們走下山，天可能也亮了吧！經過了這些時辰，那夥人一定已經完成了今晚的任務，自然會從後頭趕上來。」

　　「那麼，我們就在沿路留下暗號。」

　　於是，甘洪在廟牆上寫下一些字；走了半里左右，又在路旁的樹枝繫上一片黃布。

　　騎在驢背上的大方馬元義，從容地向前走去。

（摘自《三國英雄傳(壹)：桃園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