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之生》精彩內容
光棍船 如果將愛情比喻成海洋,那麼在平靜的海面上激起的每一個波濤都會是扣人心弦的。如果你是個聰明人,你將可以在海中摘取無比的力量;如果你是個定力不夠的人,你也可能在下一個如雪的浪花中幻滅。那一成不變的潮汐,象徵著宇宙中愛是永恆不變的,只要你還能呼吸,你便能嗅到海風吹來的那股幽香。 在蔚藍的天空下,粼粼的碧波上,傳來陣陣打槳的聲音,瞧!在深沉的岩石邊有一艘小船,有節奏和諧的隨波起伏。船上載的是一些從未落入愛情之海的男孩,和那些飽受愛情之海洗禮後又再上船的人兒,而我正是那把舵的舟子。讓我悄悄的告訴你,這艘船就叫做「光棍船」。 愛是不能勉強的,想下海或上船,只有你自己能決定。當你想下海的一刻,別忘了帶上我們真誠的祝福;當你飽受創傷而想上船時,也讓我們扶你一把。船上有美酒,一杯陳年大麴酒可以溫暖你冰冷的軀體,船上有音樂,一曲「昨自海上來」可以安撫你受創的心靈,然後讓我們促膝長談一夜,也許你將體會愛的真諦而不再悲傷。如今,這艘船在古老的鐘聲響起的一刻,就要駛出大學之門。回憶四年,把舵的舟子分享了每一個驚濤裡的歡愉和痛苦。寂靜的海灣邊,風在輕吹,蘆葦在歎息,且把槳兒輕擱一旁,聽舟子給您講幾個光棍船的故事好嗎? 第一個告別「光棍船」而躍入海中的該是「阿隆」吧? 阿隆有他的一套戀愛哲學:追女孩就像用撈蝦網來撈蝦,要有決心,只管閉上眼睛拼命撈,非到手不可!結果竟然是網破蝦溜一場空。 阿隆狼狽的回到船上來,大夥替他開了一個檢討會,一致認為他的哲學有修改的必要,阿隆低頭不語,從失敗中記取教訓。不到一個月,頭髮未乾、衣服尚濕,他又跳了下去,噗通一聲。帶著禾仔、阿里、阿黑、阿祥和我的祝福。 這回阿隆的目標比上回更大,但是他採取了放長線釣大魚的姿態,他的哲學修改了。他曾得意的說: 「姜太公以其丰姿釣魚,而我將以仙界的戀曲為餌。」 那些日子,阿隆在大晴天還帶著一把黑雨傘,我百思不解,難道在愛海中浮沉的人連天氣陰、晴都分辨不出來嗎?後來我終於懂了。那是在一個大晴天的下午,突然雷聲隆隆,一場豪雨出乎意料之外的降下來,正在大家抱頭鼠竄之際,只有阿隆以勝利者的姿態跑向教育大樓,口中還喊著: 「給我等到了,終於給我等到了!」 是的,終於給他等到了。當他撐著傘扶著那女孩大步的走過我們前面時,扮了一個鬼臉--帶著七分得意,三分抱歉。當天晚上,在一次緊急會議中,我們以四比一的票數通過開除阿隆的光棍資格--帶著七分祝福,三分嫉妒。這在我們「光棍船」的歷史上是一個值得紀念的開始,但願阿隆能在海中找到無比的勇氣和力量,那將是我們船上所不及的。 阿隆的幸福,對禾仔是一種刺激。底下的主角便是禾仔啦! 禾仔唸書做事,一向講求效率,遇到考試期間,總是左一個進度表,右一個作息時間表。他一向以「考場如戰場」、「要求先勝而後戰」的原則來自行勉勵,最後他把這一套搬到情場上來了。當他偷偷的喜歡張敏華時,他開始擬定計劃表,由阿隆任狗頭軍師,從旁指導。計劃表如下: 「第一天:圖書館草坪討論功課。第四天:東南亞電影一場。第八天國賓外加碧潭划船。第十二天雷蒙冰室約會。三星期後拉她的手。四星期後……等。」 為了表示贊助,東南亞電影票由小黑、阿里共同負擔。於是禾仔便照著計劃行事,一直到三星期後,他懊喪的回來報告: 「很抱歉,我還是不敢拉她的手,總有男女授受不親的感覺。」 「拉手都不會,傻瓜。」阿隆以沙場老將自居。 「……」禾仔搔了搔頭。 一個月後,禾仔爬回了「光棍船」,在大夥唱著「光棍船之歌」迎接他回來之際,他發表了他的感想: 「我覺得我根本不是在談戀愛,而是在進行一件工作。坐草地、看電影、拉拉手,一切都那麼平靜,一點波折也沒有,難道這就是『愛』?如果愛只是這個樣子,那我真失望透了,我寧願一輩子待在船上。」 「禾仔,你以為愛情一定要轟轟烈烈而驚天動地嗎?要飽受波折才是真愛嗎?像電影裡的哭哭啼啼,或是為愛情而自殺?」 「我……」 「那你就錯了。我認為只要彼此能坦誠相見、深切關懷、失意時相互傾訴、得意時分享快樂,彼此安慰和鼓勵,一切都在甜美的盼望和期待中,這就夠了,這就是愛了。難道一定要肝腸寸斷、淚濕衣襟才罷休?至少在我想像中,愛不應該是這副猙獰的面孔吧?」阿里滔滔不絕的發表他個人的情愛觀。 「你說得對,阿里。我是人在福中不知福。」禾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許我對時下的愛情小說看太多了吧。」 儘管阿里對愛的要求並不多,可是上帝有時也真會惡作劇,他竟連「甜美的盼望和期待」都不肯給阿里,下一個故事就輪到阿里了。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大約是二年下期吧。阿里偷偷的跳入海中,而且一去便不見蹤影--陶醉啦。阿里平日是我們之中的開心果,整天嘻嘻哈哈的,可是一旦對某件事認真起來,誰也拿他沒辦法。 大概總有一個月吧?他喜怒無常,高興時請大夥上「豫皖館」大吃一頓,有的時候郤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有時會無緣無故的笑出聲來。聽說愛情能使人瘋狂,阿里不是有一點跡象了嗎? 那個長髮披肩,喜歡穿條紫色喇叭褲的女孩,和阿里倒真是天生的一對。每回看他們手牽手在校門口半跳半跑的,我相信那是阿里最快樂的時光。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他們的笑聲便洋溢在廣闊的天空,久久不散。我想起了一個十九世紀美國南方的詩人蘭尼爾,曾寫了一首叫My Springs的詩獻給他的愛妻戴瑪麗。記得有兩句是這樣的: 「我奇怪上帝為什麼將你賜予我,因為每當他皺眉,你便閃爍!」 當時我把這兩句話抄在一張精緻的小卡片上送給阿里,阿里便將它放在書架前,常常對著這兩行字傻笑,也許只有沐浴在幸福中的人最能體會吧。 阿里本來就是個活潑的人,愛情的滋潤,使他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像是注射了興奮劑般,打起籃球來更是威風八面。他哼著輕快的曲子,想要全世界的人來分享他的快樂。 小黑說,看阿里快樂的樣子,他倒也真想嘗嘗那滋味。於是他也不禁「蠢蠢欲動」了。 愛海不會永遠平靜無波的,它總是偶爾有些小浪花,有的時候難免會有滾滾而來的大浪!當那驚濤駭浪來臨的一刻,只有咬緊牙關堅強起來。很不幸,又何其幸運,阿里接受了一次考驗! 那驚濤駭浪來自女孩的父母,他們生活在現實的社會,所以他們不免勢利。他們希望自己女兒將來的對象是有財產、有地位的人家,而不是像阿里這樣正在唸書的窮學生,因此他們堅決反對女兒和阿里來往,阿里氣不過,便和她父母大吵了一場。中國人一向講的是孝順,女兒最後還是聽從了父母的話,不敢再出來找阿里了,而阿里也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他發誓再也不踏進他們的家門。當然,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痛苦是在所難免的,但是如果痛苦是無濟於事的,那麼就笑笑吧。老實說像阿里這種任性的人,我們還以為他會演出一幕私奔呢,後來問他,他說: 「私奔是個很可笑的名詞,如果愛還要用到暴力使得雙方緊張、恐懼,使得父母傷心難過,那麼這種愛便失去了它原來的意義。能愛的時候就痛快的愛,不能愛的時候就算沒緣份吧。」 「你會恨她父母嗎?」阿祥問他。 「恨?一點也不。我自幼失去母親,我一直覺得我欠母親太多而沒機會報答。她受之於父母的恩惠自然也是一樣,而我認識她不過半年,比較起來我就顯得很渺小。雖然總有一天我要讓他父母知道我是有出息的,不過那時候已毫無意義,也許她已兒女成群了,又能挽救什麼呢?」 阿里的抉擇是明智的,我們為他喝采。但是免不了也會替他這段夭折的愛情揮一掬同情之淚。 另外一個也曾遭到那無情巨浪吞噬的人,就是那個蠢蠢欲動的小黑了。 小黑是個大而化之的詩人,在課餘之暇,總喜歡啃著一個蘿蔔絲餅,拖著一雙空前絕後的破鞋,漫步龍泉街上尋找靈感。他喜歡寫情詩,寫了快一百首了,只是還沒人可以送,總不能情詩滿天飛吧,所以他總是自稱「待沽子」。 在一次新詩創作發表會上,他認識了一個唸中文系的女孩,一個好纖弱的女孩,但是她那蒼白的臉上有種很特殊的氣質,令人窒息的。在他們的交談中,彼此都為對方的才華所吸引,於是小黑的那一百首情詩便有著落了。 在我印象中,自從小黑認識了曉曉之後,他的靈感像是泉水般湧出,那些日子是他創作的豐收季。有一回,我偷看到他新寫的一首詩,放在玻璃墊上: 「我願是你瓶中的花,和你共度幾個晨昏,吐盡芬芳,然後依依地死去。」 受了曉曉的鼓勵,他開始把稿子投向報章雜誌,於是他的作品受到許多編者的重視,在一些比賽中,他也得了獎。可是上帝在造人的時候,似乎喜歡給每個人加些缺陷,而曉曉,那個聰慧的女孩,上帝給她的優點雖多,但是給她的缺陷似乎也比別人更大。她身體非常孱弱,除了有肺病外,還有先天性心臟衰弱症,因為家在南部,所以照顧她吃藥便成了小黑的工作了。曉曉的病時好時壞,每逢考試,小黑還是夾了一本書到她那兒去陪她唸,由於這樣的疲於奔命,小黑更瘦了。我們有時覺得不值得,還常勸他不要太癡心,他總是冷冷的說: 「你們不懂。」 後來曉曉到底支持不住,辦了休學手續回到南部去了。剛開始小黑仍然和她保持魚雁往返。小黑每回收到信都反覆的看,看完了才小心翼翼的折起來放回封套裡,編了號碼放進抽屜,往日那種「大而化之」的動作都消失了。可是不到兩星期,曉曉不再給他寫信了,因為她是個非常能體諒別人的女孩,尤其是對她所深愛的人。她一直就怕因為她連累小黑,甚至拖垮小黑,所以終於狠下心來不理小黑,希望小黑能死去這條心。小黑在收不到信的情況下,連夜坐火車南下,結果曉曉避不見面,只有悵然而歸。回來之後,小黑便把他從前所寫的詩都翻了出來,點燃一根火柴,要把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我和阿祥當時都在場。記得我們曾說,只要小黑能寫滿一本集子,大夥便出錢替他出版,如今這個美夢要碎了!我當場就喊著: 「小黑,你瘋啦?」 「曉曉不看了,我留著沒用。」他只是淡淡的回答。 這時阿祥在一旁,一腳踩熄了那即將使詩集變成灰燼的火苗,然後激動的抓著小黑的衣領: 「失去了曉曉,還有我們,小黑,我們同樣的關懷你。難道你忘了但丁和貝德利釆的故事?但丁失去了他心愛的貝德利釆,雖然也曾痛不欲生,可是他並沒有自暴自棄,他深信只要是聖潔的愛,那怕是一瞬,也可變成永恆。所以但丁把握住了那一閃而逝的愛,創造了千古不朽的神曲。你有才華,你終有成功的一天,你不應該那麼想不開。」 小黑緩緩的抬起頭來,兩行熱淚從面頰滑下,阿祥從褲袋中掏出了一條手帕給他。於是,我想起李商隱的詩句: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那陣子,阿里和小黑相繼在海中幾乎迷失了自己,好在「光棍船」上有的是溫暖。大夥同心協力的把他們「撈」了起來,小黑在上船的一刻,還酸溜溜的苦笑著說: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別忘了阿祥告訴你的一番話,現在你既然回到了我的『光棍船』,就得把愁字抹掉,『光棍船』可是不載愁的。」 而阿里呢?手中仍拿著我送他的那兩行蘭尼爾的詩,朝我苦笑。於是我又想起了辛棄疾寫的一首「醜奴兒」: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郤道天涼好箇秋。」 我若有所悟似的朝阿里和「小黑」揮揮手: 「夏日戀情過了,該是涼快的秋天了吧?」 秋天的確來臨了,你看船頭那個人不是穿上一件毛衣了嗎,他是最忠實的光棍之一,喜歡拂一拂那一綹垂下來的頭髮,怕它遮蔽了視線。他偶爾向海上望望,又向天空瞧瞧,「愛海」對他而言,似乎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他老是用手掌撐著下巴對我傻呵呵的笑,有一回我真忍不住了,就問他: 「阿盈,看樣子大學這四年你的光棍是打定了。」 「是的。」他毫不考慮的回答。 「為什麼呢?大學裡機會不是很多嗎?」多少帶些誘惑。 「不錯。可是我認為在經濟和社會地位上一點基礎也沒有的時候,還是不談的好。否則就像把房子建築在沙灘上,經不起一點浪潮的。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要生活也不能光憑愛情啊,還得要有米、有麵包吧?我想等我將來在經濟上略有基礎之後再動此念頭不遲,更何況像我這般死心眼的人,一談戀愛就分了心,書也別唸了。」他又拂了拂垂在額前的那綹頭髮。 「所謂可遇而不可求,問題是萬一你遇到了一個你非常喜歡的女孩,天底下沒有比她更適合你了,你要放棄嗎?」我還是緊迫盯人,不放過他。 「如果真的有這機會,那就看對方了。她願意等我,那她就是我的妻子,如果她不能等,她就是別人的妻子,我就祝他永遠能幸福,愛不一定是要佔有吧?更何況天涯何處無芳草呢?」他說著,把頭髮往上一甩。 「這倒是很瀟灑而理智的論調,不過沒有談過戀愛的人談起愛來總是太理想化了。」我不服氣的扯他後腿。 「也許是吧,這只是我個人的原則,人應該是有原則的,不管原則是好是壞,總比沒原則好。」他又習慣地拂了拂垂下來的頭髮。 提到原則,我倒想起了一件很早以前的事了,班上有位很漂亮的女孩,她對挑男朋友有幾個原則,凡是不合的一切免談。當初謝史連和王定邦都曾對她有「意思」,可是因為不合她的原則都失敗了。三年後,「警報」響了,那個女孩終於放棄了原則,自動和一個比王、謝差一截的人交起朋友來,於是那陣子,有兩句詩在班上非常盛行: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好了,言歸正傳。有位當初也是「阿盈原則」的支持者老鹿,在大四那年寒假「背叛」了所謂的「原則」,搶先一步躍入海中,而且還登上了岸--訂婚啦。老鹿訂了婚,請全班吃情人糖,可是還常向我們「光棍船」上的人招手: 「嘿,我羨慕你們。」 人總是這樣矛盾,明知那是一張網,沒有進去的人羨慕已經進去的,已經進去的又羨慕起網外的人了。其實老鹿是開玩笑的,人總是要過這一關的,只是遲早的問題。他可以提早和他心愛的人並肩來開拓他們自己的前程,共同來享受那份耕耘後的收穫,不也是挺美的事嗎?我們決定送他一個雙人用的繡花大枕頭,上面繡著金色的五個大字:「最佳勇氣獎」。不是嗎?老鹿即將先我們一步勇敢的挑起了家庭和生活的重擔,這對我們這些窩在「光棍船」上的人不啻是一種挑戰! 後來阿祥問起老鹿訂婚後的感想,老鹿說: 「我和她訂婚,只源於一個念頭,就是她對我實在太好了。不過她有一些缺點是在訂婚後才發現的。」 「那麼你後悔嗎?」阿祥歪著頭等他反應。 「後悔?噢,一點也不。西格爾不是強調『愛是不需要說抱歉的』嗎?而我則說『愛是不需要說後悔的』。」 「哈哈,老鹿,就憑你這句話,你有資格訂婚。」阿祥拍了拍老鹿的肩膀:「我也是這樣覺得:所謂完美的愛,倒不是要求對方如何的完美,而是意味著如何將自己趨向更完美,同時,要忍受對方的缺點。這樣子的愛,又有什麼抱歉可言,又有什麼後悔可言呢?我祝福你,老鹿。」 大狼這傢伙,「光棍船」上的人最不欣賞他。倒不是他一年到頭從來不曾在船上停留,而是他在愛海中浮沉的那副模樣,我不喜歡。他的人生哲學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喜新厭舊而絕不負責任。偏偏天底下傻女孩就特別多。根據我們可靠的統計是這樣的:大一上追英語系某女孩,大一下追音樂系某女孩,大二追美術系某女孩,大三追生物系某女孩,大三下追國文系某女孩。於是他大一上必修莎士比亞戲劇,大一下必修「斯特勞斯」修「韓德爾」,大二必修「希臘的建築與雕刻」,大三上猛唸「分子生物學」,大三下又改唸「二十二史劄記」,總之,他之所以看書,是完全配合他追求女孩的目的,而他的好高騖遠,使膚淺的女孩誤以為他有不凡的才氣。看在大夥眼裡,除了在心底罵他一句外,誰也懶得管這檔子閒事。中國人一向都本著「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美德」,所以大狼就在這個間隙中「苟且偷生」了。有一天我走在「維也納森林」時,看見大狼一手夾著《唐人傳奇小說》,一手在天空比劃著,旁邊就是他「第五號」的女朋友,一個好文靜而溫柔的女孩,嘴角帶著微笑正抬頭欣賞大狼。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嗨,大狼,研究起唐人傳奇小說啦?」 「哈哈,小意思,小意思。」他摸摸鼻子,乾笑了兩聲。 「記得啦,有一天你也會成為我寫的小說中的主角呢。」 我開他的玩笑。 大四剛註完冊,聽說大狼又換女朋友了,這回是家政系的。據大狼親口告訴我: 「我對以往的生活厭倦了,就像流浪已久的浪子,想找個歸宿以供休息。這回我是決心好好談一次戀愛了,從前的一切一筆勾消吧!你祝我一路順風。」 「你是情場老手,百戰百勝,萬無一失的,不過希望這回你是真的認真了。玩弄感情是一種罪過呢。」 「你放心,這回是真的了。」 是的,大狼這回用了真感情了,像用一張真鈔票一樣。我很替他高興,浪子只要回頭,總是不嫌晚的。可是天不從人願,就在他快要馬到成功之際,對方發現了大狼以往的「光榮戰績」,一怒之下離開了他。因為對女孩子而言,這些紀錄怎能輕易的「一筆勾消」呢?阿祥說大狼這回可真是「滑鐵盧」了!不曉得大狼在追女朋友時唸的那麼多書裡,可曾有一首雨果的「滑鐵盧」,如果有的話,他對於下列的句子將會有特殊的感慨吧: 「我敗了,我的王冠如同酒杯般破碎了。 嚴厲的上帝啊!難道這是懲罰?」 是懲罰嗎?也許是吧。對於愛情,大膽的攫奪固然是勇敢,但是如果也能替對方著想,那麼就不止是勇敢,而且光輝、而且偉大。 這回大狼在慘敗之餘,終於來到了「光棍船」,我們對於這位在愛海浮沉了四年的浪子,給予我們慷慨的安慰。那一晚,我握了握他冰冷的手,和他聊了起來: 「你是情場老手,可是不客氣的問你一句,你懂得什麼是情什麼是愛嗎?」 「這……倒很難下定義,不過,」他用乾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甩了甩:「我以為只要男女雙方高興在一起,享受在一起的時光,那就是愛。說得坦白些,就是男女雙方在生理上的埦種需求,我不喜歡人們假借詩歌和美麗的詞藻來美化它、歌頌它,那只是一種掩飾,一種道德上的掩飾!你、我都是學生物的,我們無法否認男女在生理上最基本的要求吧?為什麼教育受得越多就越虛偽?甚至一提到與性有關,就是一種罪惡。哼!騙鬼!」 我被他的論點所嚇到了,良久,我才提出自己的看法: 「大狼,我當然不否認男女在生理上的需求,那是一種藝術、一種繁衍種族的方式。但是我認為你的生物唸得走火入魔了,因為你等於承認了人類和其他動物是沒有兩樣的。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就在他有思想、有性靈,他們都接受文化的薰陶、禮教和道德的洗禮。愛原本是富足而高尚的,人類利用它可以昇華心靈的境界、充實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認為它只是虛偽、只是掩飾,而一味的盲目追求、失去原則,那麼心靈只有更加貧乏,生活也將陷入空虛而無望。我不是在向你說教,也不是傳道,但是你不妨捫心自問,從大一到大四,從『莎士比亞戲劇』到『二十二史劄記』,你得到了什麼?你快樂嗎?」 他那張能說善道的嘴,此刻也變得啞口無言了。好久好久,他抬起了頭: 「你談過戀愛嗎?」 「你猜猜。」我雙手一攤,因為這問題並不重要。 我的故事講到這裡也該收場了,想你也累了,故事聽久了難免會打瞌睡的。記得上回我聽了一場演講,題目是「行有餘力則以談戀愛」,愛情畢竟不是大學生的全部,它只是一道清流,或是一方田園,當你擁有它時,就好好珍惜吧。也許你會惋惜你的四年都不曾嚐到愛情的滋味,那麼你就不妨學習阿盈吧!遲早你我都會躍入海中,盡情享受那船上所沒有的歡愉,到時候,那把舵的舟子又將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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