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廚食光
宇文正 著 唐唐 插畫

定價330元 79折特價261

 

這些事情,孩子應該是不會記得了。在他嬰幼兒時期,為了陪伴他成長,我曾辭去工作,當個全職母親,一邊寫我最初的兩本小說。

幾乎只要是他醒著的時間,便陪他玩,拿著圖畫書對他說個不停,他一睡著,不是到廚房忙碌,便是趕緊抓時間寫作。那樣的生活,寧靜而充實。廚房裡擺滿了製作嬰幼兒食品的「小玩具」,有時把蘋果磨成泥,葡萄榨成汁,有時排骨湯熬營養粥、小魚熬莧菜,又或是水嫩蒸蛋、焗麵包、翡翠豆腐羹。嫂嫂來常嘆氣:「弄半天,就為了他今天的一兩餐,吃那麼幾口,要我沒這個耐性!」但我忙碌得很快樂。

他不是一個好胃口的小孩,大概覺得吃飯浪費時間,他恨不得所有時間都用來玩(現在也是啊),把他放在高高的兒童座椅裡也沒轍。要嘛拿本小書給他,讓他翻著小書,不知不覺地把飯吃光光;要嘛得唱歌,他專注傾聽,我一首一首地唱、一瓢一瓢地餵。有一天大學同學莉芬和秋停來看寶寶,見識到這種吃飯的場面,那時還未生產的莉芬誠惶誠恐地說:「如果媽媽不會唱歌,那怎麼辦?」她問秋停:「妳給小孩餵飯時也得唱歌嗎?」秋停答:「我不會讓他們養成這種『壞習慣』的!」

我實在不是一個符合教養書裡強調的那種母親(虎媽?別開玩笑了!),自己本來就沒什麼紀律,甚至心裡是認同這小小孩的,是啊,玩多麼重要,那是小孩的天職啊。吃飯跟玩放在我的面前,我也選擇玩啊。但不吃飯怎麼長大?絞盡腦汁變換花樣,我已想不太起來當年做過多少五花八門的幼兒餐了。那時一空下來,滿腦子只想寫小說,思緒出入在廚房的繁瑣與虛構的人物世界間,我沒有把真實的人生好好記錄下來,現在想來,總是遺憾。

而孩子就這樣長大了,沒有太意外地,成為一個能夠專注於自己興趣的孩子,學吉他、玩攝影,都專心致志。他幸運地考上建中,音樂、攝影是他生活的重心,功課又得跟上一群與他智商相當的孩子,相較之下,「吃飯」真是太浪費時間。人的天性,其實從小便看出來了。

公立高中學校沒有營養午餐,中午休息時間又僅有一個鐘頭;就像當年我辭掉工作陪伴他成長,這一次,我也沒有太大的猶豫,一聽到他緊張的午餐情況,便允諾他:「媽媽給你做便當吧。」

而這一次,我想要把為他做便當的種種心思,勾連起自己成長的所有食物印象,以及留學生涯裡的廚娘時光,鉅細記錄下來,不願再遺失了。孩子對於自己最初的餐桌記憶究竟還留下多少,我不知道(他還記得媽媽一邊唱「火車快飛,火車快飛,穿過高山,越過小溪……」,然後把飯飯飛進他的小嘴裡嗎?),然而,這三年的便當,會是我們「同甘共苦」最有滋味的一段「食光」吧。

我常被朋友們叨唸:「妳太寵孩子啦。」我總是回答:「可是小時候,我爸媽也一樣寵我啊,有把我寵壞嗎?你說!你說!」威福相逼之下,誰敢說有啊。其實,一切是因為我自己樂在其中。我是喜歡做菜的,過去龐大的工作壓力與寫作生活中,我自廢武功十年,重拾兵器,沾沾自喜。

有一回,一位旅美老師說起他現在的學生,有個大陸來的女同學,個性好強,「是那種非常聰明、不會做菜的女孩子。」我忍不住打斷:「老師,聰明的女孩子,才會做菜。」做菜需要研究、思考,然後運用想像力、聯想力,一如寫作。辛苦的現代婦女執鍋鏟,我們有方法,有效率,有原則,絕不是因為魯鈍什麼都做不來,才來做飯的。

這本書的部分篇章是我在《人間福報》副刊的專欄「庖廚偶記」;全書完稿後,書名傷透腦筋,我一度想命名「十年不磨劍」,但可能會被書店歸類在武俠區;想過「煮飯花開了」,怕被擺進自然科普類。感謝遠流的主編,給了一個富於想像空間的命名──「庖廚食光」。「食光」,吃飯的時光,食物的光譜,也是吃光光的意思。書末附錄十六道家常菜食譜,大部分照片是這個便當的主人(C. C. Tomsun)拍攝,他是全程參與這本書的主角,也每天都把便當吃光光。

書寫過程中,有時我也搭配自拍的食物照片PO上臉書,得到許多迴響。我想,如果我這一段在工作、家事的夾縫中,製作便當的樂趣、心得,能讓讀者在閱讀的興味之外,竟還能提供一些實用的信息,就真是最美好、意外的收穫了。

山珍美味

小孩吃東西,視覺的感受先於味覺,因而外觀是否吸引他,是重要的。我小姪女小時不肯吃薏仁,說那是小牙齒;不吃豆豉排骨,說裡面有蟑螂蛋。而許多小孩喜歡吃花椰,我想,花椰長得像棵小樹是主要原因。還有菇類,長得像小雨傘,大部分小孩都喜歡。我就是這種小孩。

從小所有菇類來者不拒,最好是整朵給我,不要切片,放在碗裡還要先欣賞一番。香菇是柄短短的傘,給矮人拿的;金針菇柄長、傘面小小的,是給瘦長的竹節蟲撐的;磨菇本身就是個小胖子,傘面和柄同高,只能讓螞蟻躲在裡面;草菇最漂亮啦,送給蝴蝶;鮑魚菇沒辦法當傘,倒像個大蒲扇。小時候沒見過杏鮑菇,不然會分發它去當涼亭;不知有巴西磨菇,不然會說它是英國衛兵吧。

我媽說她小時候吃香菇會醉,我無法理解,後來也不曾聽過,「是因為那鍋香菇雞加了酒吧?」她堅持沒有酒,真的是因為吃了香菇而醉。太怪了,但後來我聽過有人茶醉,便想著人各有體,什麼可能都有的。

自古人們說「山珍海味」,「山珍」就是指香菇。吃素的人,最重要的蛋白質來源便是菇類,一些模仿肉類的素菜加工食品,仿得維妙維肖,就是菇類做的,有人還稱它是「蔬菜中的牛排」。這可怪了,長得分明像植物的菇,質感卻像肉?像牛排?以前在雜誌上讀過一篇討論,關於菌類應歸屬動物還是植物的爭議,非常有趣。原來這個問題在生物界始終懸疑。

查維基百科,現在菇類所屬的真菌,與動物、植物及原生生物並列為真核生物中的四個界。這是根據基因研究的現代分類法,但若論生物的特質,菌類仍令人困惑。

早年的生物學家普遍把菌類歸在植物界,它們由極細微的孢子來傳播繁殖,只是沒有葉綠素,不能進行光合作用。但有科學家在真菌中發現一種與水螅相似的小「動物」;且真菌在地球生命史的早期就已出現,加上沒有葉綠素,不能自行製造食物,認為不應屬於植物界。

說起來,菇類就像寓言故事裡的蝙蝠,哺乳類、鳥類都不認牠!而最有趣的,早年還有一派學者觀察真菌的形態,皆是植物組織「分泌出的產物」,認為它們就像植物身上的廢料,根本不能劃入生物的範疇,說它們更接近礦物。當然,現在我們知道那些植物的「分泌物」,就是真菌本身,是生物無誤。

脫離植物獨立出真菌界,是到了二十世紀初的事。現在普遍認為,它們兼具植物和動物組織的特質,例如它能直接進行氮交換,接近動物;而細胞構造有細胞壁和細胞膜,則近於植物。還有人說,真菌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似乎就是為了刁難研究者用的。爭論似還延續中,但從我的觀點,如果菇類也算動物,那麼吃素的人未免太可憐了,單憑這一點,就絕不能把它們劃入動物界啊!

也有一種瑜伽素,把食物分成悅性、變性和惰性食物三大類,認為不能行光合作用、躲在陰暗處、寄託腐木生存的菇類,與肉類同樣是沒有生命能量的惰性食物。我想,媽媽聲稱她吃香菇會醉,一定是她的本質太勤勞了。至於我呢,覺得浮生悠悠,有時「惰性」一下又何妨?香菇多糖能抑制癌細胞的生長,天生萬物各有所用,各有奧祕;只可憐了痛風症患者,它的普林多蛋白含量較高,一如豆類、香蕉,不宜多吃。

亦葷亦素、不葷不素的菇類,在飲食中其實無所不在。看阿基師的食譜,炸豆包燒白菜,香菇先切粗條備用;蛋酥滷白菜,乾香菇泡發後切小塊備用;紅燒匏瓜,香菇切絲備用……。備什麼用呢?跟蔥蒜等等作料一起炒香之用。幾朵香菇,便能使自身缺乏氣味的食材增添濃郁的香氣。

菇類氣味的極致在松露,動輒一株數百萬元,嚇死人!尋常人家,我們吃點香菇、磨菇、杏鮑菇便非常滿足了。

現在市面上流行起一小包一小包的雪白菇、鴻禧菇、柳松菇、珊瑚菇,真空包裝,漂漂亮亮,簡直天天吃山珍美味。有時去Costco,買回一盒超大的波特貝勒菇,切片清炒、燴蠔油、單獨鹽烤,或是上頭鑲肉、鑲蛋烘烤,又或者,使用西式香料醃過後油煎成牛排模樣,味美鮮香,卻低卡又增免疫力,管它是動物、植物還是惰性食物呢!

食光食譜:

孜然蒜香乾煸杏鮑菇

材料:
杏鮑菇二百克、蒜末一大匙、孜然粉一茶匙、胡椒鹽適量。

做法:
一、杏鮑菇切厚片。
二、熱鍋,小火用橄欖油把杏鮑菇煎黃,加點蒜末續炒至乾香。
三、起鍋前撒上胡椒鹽和孜然粉炒勻。

註:這道菜也可鋪在義大利麵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