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同:少有破綻的一流推理作家 ◆吳念真:通俗是一種功力 ◆楊照:藏在日常細節中的冒險 ◆袁瓊瓊:謀殺之後必有愛情 ◆景翔:克莉絲蒂沒有寫的故事─白羅先生與瑪波小姐的星空較勁
謀殺之後必有愛情
袁瓊瓊 (作家)
「沈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可能是第一部使用罪犯側寫
技術(Criminal profiling)的影片,FBI 探員克莉斯‧史塔林透過食人魔醫師
漢尼拔‧萊克特的「教導」,揣摸連續殺人狂「野牛比爾」的心態,最終將野牛
比爾擒獲。
這部影片在一九九一年上映,直到目前依舊是犯罪影片的經典。「沈默的羔
羊」之後,無數電影和電視劇開始在影片中使用「側寫」技術。這門由 FBI 研
究發展出來的破案「工具」,現在幾乎全世界的執法單位都或多或少在使用著,
包括台灣。並且成效卓著。「側寫」技術可以由犯罪現場去反推兇手的意圖,甚
至背景,相貌,年紀,身份,而且準確度相當高。之可以這樣神乎其技,依賴的
是龐大的罪犯資料庫。FBI 利用統計學,歸納出罪犯的特定行為模式,之後再以
此模式去揣摩兇手心理,進而預測,甚或誘導兇手露面,達成逮捕的目的。
阿嘉莎‧克莉絲蒂過世於一九七六年,極有可能不知道這門技術,但是奇妙
的便是,事實上,在 FBI 之前,克莉絲蒂在她的作品中早已在使用「側寫」。
當然,不像 FBI 表現得那樣正式與嚴謹,而且,所謂的「罪犯資料庫」,也只
存在於偵探波洛‧白羅和珍‧瑪波小姐的腦袋中,也就是白羅愛說的,「我那小小的灰色腦細胞」裡。兩個人的辦案方式,一憑經驗,一憑直覺。而直覺,科學研究已同意那其實也是經驗的累積,只是超越了呆板的邏輯,用跳躍和直指人心的方式表現而已。
兩位名探的亮相距今都已數十年。白羅第一次出現是一九二○年的「史岱爾莊謀殺案」,而瑪波則是一九三○年的「牧師公館謀殺案」;雖然兩個人都「活」在上一世紀,好像應該是老古董,但是說實話,兩個人的辦案手法,非常現代感。除了沒有那些科學儀器和現代裝置,其實就是「古早版」的CSI,或「法律與秩序」(Law & Order)。
他們的辦案程序,跟目前的警方非常相像。同樣注重犯罪現場的完整性(不像可憐的福爾摩斯多半面對的都是被干擾過的現場),同樣在犯罪現場收集證據,尋求專家鑑識,詢問證人,檢驗事證……或許全世界的偵探都是這樣辦案的,包括中國「包公案」裡的包公,「彭公案」裡的彭公,但是兩位主角的獨特之處,是他們對於罪犯,以及被害者心理狀態的掌握。
白羅尤其喜歡「現場重建」。每每在揭發兇手之前,他會把整個犯案過程鉅細靡遺的交代一遍。他的虛擬式「現場重建」的精妙處,不在於讓大家看到了罪行的完整過程,而在於把所有線索放置到「應該的位置」。他補充了沒有被看見被聽見的部分,還原了兇手與被害者的心態和想法。就如同他在現場一般。
而瑪波通常運用的則是直覺。瑪波常說:「我不會輕易相信人家告訴我的話。」這似乎表示她對於人性缺乏信心。然而她之不相信,其實不是不信任人性,而是肯定人是會犯錯的。因此,任何人的任何說法,她必定要自己實際看到,並且驗證了,才會相信。瑪波不大來現場重建,她與白羅的差異,正顯現了克莉絲蒂的才華所在。這兩個克莉絲蒂系列中最傑出的偵探,無論是辦案手法或生活方式都迴然兩樣,幾乎像是不同的作者所創造出來的。
瑪波的才能是,她總是可以看出人性中的幽微之處。例如「藏書室的陌生人」,她推斷死者不是去見男友,因為女孩子去見情人一定會裝扮的美美的,而藏書室的死者雖然精心化妝,卻穿了件舊衣服。而「殺人一瞬間」,卻是因為犯罪者不同尋常的積極使她產生疑惑。一個與案情沒有直接關係的人,卻不斷的提供破案線索,這不合情理。這位老太太完全是用人情世故來斷案。她的作法不像白羅,白羅多半是觀察到事件中的不合理,而找到了使整個事件合轍押韻的那一塊拼圖之後,便破案了。瑪波則是:「這種情況下這個人不該是這種作法。」她對人情世故的觀察,其細微與周到之處,既有趣味,也有智慧。
瑪波與白羅兩個人,正好是女性辦案和男性辦案的兩種典型。瑪波非常溫暖,從情感出發,而白羅則異常理性,以邏輯界定一切。
據說克莉絲蒂不太喜歡白羅,因此在「謝幕」裡安排了白羅的死亡。但是瑪
波小姐只是告老還鄉。克莉絲蒂留給世人永久的想像:在白羅之後,克莉絲蒂之
後,珍瑪波依舊在聖瑪莉米德村裡蒔花養草,喝她的下午茶,曬著太陽,打打毛線,逗弄腳邊的小貓小狗。偶而與鄰舍朋友串門子。她永恆存在,從過去到未來。
「 ABC 謀殺案」裡,白羅的好友亞瑟‧海斯汀記述了白羅的一句話:「愛情往往是犯罪事件的副產品。」這個觀念竟是白羅說出來的,實在有趣。因為白羅幾乎不涉愛情。他一生都是光棍,雖然有暗戀對象,克莉絲蒂卻硬是讓他「流水有意,落花無情」。我不以為這是因為白羅的年紀或相貌,因為克莉絲蒂作品裡,也還是有年歲一把愛得死去活來的角色。可能的原因,或許可以用白羅的另一句話來作解釋。某一本白羅探案裡,他說過:「太聰明的人碰不到愛情。」他可能是在隱喻「戀愛讓人愚蠢」,也可能只是為自己與愛情絕緣解嘲。
多數的偵探,尤其是硬漢型偵推作品,主角一定會有或多或少的豔遇,但是
白羅從來沒有。愛情都是兇手或被害者,或嫌疑犯,或關係人身上發生的事。從過去到現在,愛情或豔遇,對男性比女性寬容。我們難以接受高齡女性的戀愛故事(沒有人會期待珍瑪波小姐的豔遇),但是通常可以接受男人的,所以白羅這樣清淨不染,不能不算是偵探中的異類。
他自己雖然沒有這一類的際遇,卻似乎非常能夠理解愛情。事實上,在他辦案之時,白羅甚至偶而會插手他人夫妻的家務事,自然,以一種微妙的方式:他在「史岱爾莊謀殺案」裡挽救了一樁婚姻,在「底牌」裡搓合了一對陌生男女,更在「藍色列車之謎」中,點醒女主角自己的真正所愛。白羅這種「月老」性格幾乎是不自覺的,在克莉絲蒂,給了他這種性格,可能也是不自覺的,白羅是邏輯理性其外,內在卻感情豐富,甚或也期待或渴望愛情,從不去觸碰,可能是不容許自己被拒絕,因此成為愛情的旁觀者。
身為偵探小說作者,克莉絲蒂一生卻有一件從未破案的迷團,那就是她一九
二六年的失蹤事件。這一年她三十六歲,出版過一本詩集,七本小說,說不上大紅大紫,卻也小有文名。她已婚十二年,有個七歲女兒。看上去事業與家庭都有所成,然而卻在十二月的一個冬天晚上,駕車離家,就此失蹤。
警方在一個白堊礦坑裡發現她的車子,但是車內無人,艾嘉莎生死成謎,全國都懷疑她已經遇害,卻在十一天後,她本人出現在離家極遠的Harrogate某家酒店裡。
這件事情的離奇,與她自己的小說不遑多讓。艾嘉莎事後說明是受到丈夫外
遇和母親過世的雙重打擊,情緒崩潰,離家出走,之後便得了遺忘症。
這或許是事實,但也可能是艾嘉莎最為拙劣的一次虛構,總之,這個奇妙的
答案沒有說服世人,但是因為她不解釋,我們被迫接受事實便是如此。
艾嘉莎的感情歷練不多,一般所知的,只有兩段,失蹤事件兩年後,她與丈
夫離婚,又兩年後再婚。這一段四十歲才展開的第二春非常幸福,她與第二任丈夫白頭到老。她最精彩的作品多數在第二段婚姻中完成的。
克莉絲蒂是經歷過感情中的背叛與傷痛的,但是也同樣經歷過感情的復原與
重拾信任。因此她對待感情,有一種瞭暢明澈。知道愛情的可靠與不可靠,可貴與不高貴。這次重看這十二本精選集,才發現,幾乎每一本,裡頭都有一段純情之戀。雖然她也安排了醜惡和功利的愛情,但是也有美好真摯一無所求的純愛。
如同白羅所說:「愛情往往是犯罪事件的副產品。」這句話可有兩解:一是謀殺事件的背後往往是因為某種愛情。另一是:謀殺事件發生之後,偶而也會觸發某些人產生愛情。而通常,不誠直的感情會被揭發,真誠的感情則得到美麗歸宿。
或許,身為女性,雖然被公認是冷靜理性的謀殺天后,但是在理性之下,克莉絲蒂的底色依舊是感情。女人是感情史觀的,沒有事件能脫離感情,克莉絲蒂很明白,所有的慾望之後,都無非是某種愛情。在以性命相博的犯罪世界裡,兇手以終結他人的性命來遂私欲,不過是為了成全自己的愛,或者是成全自己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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