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上午七點鐘芷江機場接獲情報,十架日本轟炸機由十五架戰鬥機掩護從漢口起飛,從情資判斷,這批飛機將從常德北面通過,向西而去,轟炸目標極可能是重慶。
由於擔任掩護的十五架戰鬥機航程有限,估計這隊轟炸機前半程有掩護以遏止中國空軍攔截,後半程則由十架九六式轟炸機獨力執行,可謂十分大膽,也十分囂張,全沒有把中國的空軍放在眼內。
而中方的計策便是計算好時間及航程,派機到武陵、張家界一帶,攻擊沒有護航的轟炸機隊。
唯駿和同僚一共八架戰機奉命出擊。中方四架伊-15率先起飛,蘇聯方面四架伊-16隨後起飛,約定在張家界山區北邊的空中會合。
出乎意料的是,當敵機出現在雲層外時,唯駿赫然發現除了十架九六式轟炸機外,十五架戰鬥機一架也不少,在上層掩護前進。他暗忖道:「漢口飛到這裡有五、六百公里了,這些戰鬥機居然仍未返航,看來日方不是有了新的增油設備,就是有了新的前進機場可供降落……」
沒有時間多想,雙方即將接戰,唯駿從雲上藉俯衝到近距離就火力全開,完全不顧對方的還擊及掩護敵機的側擊。這是已故的四大隊高志航隊長傳授的絕殺之技──由上而下的突擊,第一時間就以準備同歸於盡的方式直接衝向目標敵機,爭取在敵陣中造成慌亂的瞬間片刻,先幹掉一架,立刻連續翻滾脫離戰場;爬升後再找第二架目標。至於敵人掩護的戰機,最好儘量不與之纏鬥,用不斷地攻擊主目標來打亂敵機陣式。
這種打法有點不要命,高志航嚴肅地對他的部屬說:「敵機性能遠勝我方,我們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制敵取勝,便是比敵人技術更好,比敵人更不要命。」唯駿現在就在執行這個戰術。
他與第一架九六式轟炸機貼身而過,近到可以看見敵機前座的正副駕駛驚慌的面孔,他想,他們一定以為要相撞了,一陣密集機槍射擊後,他的伊-15連續翻滾向左上方竄離,回首下望,正看到那架轟炸機冒出火花及濃煙,突然向左傾斜下墜;唯駿拚命爬高,心中在喊:「高大隊長,你的戰術奏效了!」
這時他聽到兩陣響亮的機槍聲發自機後,從聲音的方向判別,他立時知道自己被兩架敵機盯上了。槍聲更近,有兩串子彈一右一左打中尾艙,他猛拉駕駛桿向上翻滾,兩架九六式艦載攻擊機從下面呼嘯而過,但這兩個日本飛行員的技術不差,才一超過了目標,立時一左一右小角度迴旋,在天空劃了兩道弧線後,又向唯駿逼近。
唯駿咬牙道:「來吧,咱們正面對決!」他喜歡這樣的近距離纏鬥,此時飛機操控的靈活度比速度重要,他要施展渾身解數,纏住敵機不肯遠離,雖然是以一敵二,但一架纏得緊時另一架便不敢放肆攻擊,怕誤中友機將自己人擊落。
唯駿藉著一個左翻滾擺脫一架敵機,同時衝到了另一架敵機的右下方,他的機槍怒吼,看到敵機著火爆炸,先是一道濃煙,接著一團火球,這架敵機報銷了。他暗叫:「好手氣,打中了他的油箱!」
但是他只高興了三秒鐘,他的座機忽然一陣劇烈震動,接著發現自己的油箱也被擊中,汽油迅速漏失,奇的是並未著火爆炸,只是很快油料便將漏盡。他返首向戰鬥密集的右下方望去,但見十幾架敵我飛機仍在纏鬥,感覺中似乎日方轟炸機被蘇聯飛行員擊落了兩架,天空飛舞著的似乎全是九六式艦載戰鬥機。他不禁暗恨:「這些掩護戰機照說早該返航了,看來他們油料充足,反而是我的伊-15油快漏光了,可恨!」
這時又一架日機從右後方快速逼近,這個日本飛行員顯然喜歡展演他九六式戰鬥機時速四百四十公里的威風,他以全速衝來,老遠就開槍攻擊,唯駿的機翼上又挨了一排子彈。唯駿索性側滾減速,呼的一聲,那架日機反超到他前方,於是他的兩管機槍齊鳴,日機尾舵及尾艙皆被打中,搖晃了一下就慢了下來。唯駿暗喜:「你完了!」繼續扣緊扳機猛追猛打,突然他大叫一聲,飛機竟在此時熄火,發動機停止轉動,機頭的螺旋槳也愈轉愈慢,終於停了下來!
「油漏光了!」他扣機關槍的手並未鬆下,只是射出的子彈離日機愈來愈遠,已是囊中物的日機加速甩掉唯駿,悠悠地去了。「媽的,可惡!」
他腦海飛快地思考,這時若是選擇跳傘,將變成日本戰鬥機的活靶,他在瞬間作了迫降的決定;但駕著已無動力的伊-15迫降,需要高度的技術,他只有靠著空氣動力學的操作,讓飛機先快速墜落以脫離戰火,然後要極巧妙地改變下落角度變為滑翔模式,才有迫降成功的機會。當然,還要能及時發現一片適合迫降的地形,難呵!
但眼前第一件事是需要同僚支援,他當機立斷選擇用俄語向蘇聯求援。萬一呼叫被日本飛行員收到,很多鬼子聽得懂中文卻沒有人聽得懂俄文,他暗忖。
他用俄文呼叫:「一號,失速,請支援!一號,失速,請支援!」他呼叫兩次,飛機已經急速下墜,抬頭看時,兩架伊-16在他上空交叉而過,他們調頭再次交叉佔領這塊空域時,唯駿已經墜落了五百公尺,遠離了戰火。這兩位蘇聯飛行員還真聽懂了唯駿湖南腔的俄語。
「慢慢來,慢慢來……」他鼓勵自己,這時他要發揮精湛的滑翔技術,手上的伊-15要發揮它空氣動力學設計上的極致,親愛的祖國大地要給他一片適合迫降的空地……
湘芷離開西湖小學,安步當車回到司前街。抗戰打了一年多,衡陽卻很畸形地更繁榮了;湧入的難民愈來愈多,前個月百蕙來,說到救難濟貧的工作,縣政府缺錢缺人,要不是常雁樓等人組成的維持會協助,早已成為衡陽的社會問題。聽說湖南其他大城都有相同的問題,只是各地的仕紳商家大多袖手旁觀,政府無力整合民間力量。
走到嬸子魚粉舖前,她十分吃驚地看見百蕙一個人站在魚粉舖對街的屋簷下,臉色蒼白。
湘芷快步走過去。「百蕙怎麼了?妳的臉色……妳怎不進屋裡去?」
百蕙雙眼通紅,聲音像是要哭出來:「湘芷,表哥……表哥他陣亡了!」說著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湘芷聽到這句話,只覺一陣暈眩,伸手扶在一根木柱上才沒有跌倒,她拉住百蕙,努力鎮定了一下情緒,道:「百蕙,我們先進屋去。」
進到屋裡,兩人對坐,百蕙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一面遞給湘芷,一面哭著說:「表哥駕飛機在張家界上空和日本鬼子決戰,他擊落了日機兩架,自己也犧牲了……這是我爸爸透過省政府向空軍要到的陣亡將士名單,妳看,表哥的名字是第一個……」
那張紙上寫著:十二月武陵空戰擊落敵機十一架,我軍損失六架,陣亡將士英名如次。
第一個便是「譚唯駿上尉」。另有三個中國飛行員,還有兩個俄文名字。資料抄自航空委員會的檔案。那張紙又皺又捲,字跡也有些浸濕的痕跡,想來百蕙不知看了多少遍,上面還有她的淚漬。
湘芷看到「陣亡」兩字,再看到「譚唯駿上尉」五個字,整個人已經崩潰,但她沒有哭,只是心裡在滴血。她強自鎮定,雙手緊握住百蕙,低聲道:「百蕙別哭,妳表哥要妳別哭。」百蕙果然停止了哭泣,她有些不解地問:「表哥要我別哭,湘芷妳怎麼知道?」湘芷痛苦地回答:「我猜的,妳表哥自從調離衡陽,便早已視死如歸了。他知妳愛他,但他更愛我們的國家,他若天上有靈,定會要妳不為他……為他哭泣……」湘芷講到這裡,自己卻忍不住流下淚來。
嬸子聽到了哭泣聲,推門過來問:「啥事兩個大小姐哭成一團呀?」百蕙止住哭,望著嬸子一時說不出話來,湘芷低聲道:「百蕙的表哥在湘西陣亡了。」
整晚湘芷都表現得很理智,安慰百蕙送走了她,向塘叔和娘報了噩耗,她一直都很鎮定。直到晚上熄了燈,娘已入睡了,她才仰躺在床上睜大了雙眼,讓淚水無聲地流了滿臉,刻骨銘心的痛到此時才開始啃蝕她的心……
那天好大的雨,是梅雨的前奏吧?唯駿和她擠在那條小漁船的篷艙裡,雨還在下,打在篷頂上嘩啦嘩啦的,風也在刮,江水開始起浪,小船也隨波起伏;艙裡那小小的避雨空間裡的熱情正在燃燒……
唯駿擁著她,終於吻了她。第一次被男人吻,她羞紅了臉輕輕推開,第二次吻她時,她竟回吻了唯駿。她又喜又害羞,怕他進一步要做什麼,又有些期待他做些什麼,心裡亂極了。
從來沒有和男人抱得那麼緊,她聞到一種很乾淨的男人的氣味,覺得很好聞,那種心和身體跟另外一個人如此親密貼近的感覺讓她感動。
天旋地轉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只是沉醉在熱吻和擁抱中,肢體的互動漸漸愈來愈大膽,湘芷感受到了唯駿的情慾,她自己也覺熱情如火燒;然而就在這時,乖女孩湘芷忽然清醒過來,她停止了動作,過了一會,唯駿也停止了動作,雨打篷頂的聲音也消失了,雨停了。
湘芷躺在床上,想起那天唯駿跟她說的每一句話……
他曾告訴她,四大隊最崇敬的幾位空戰英雄,包括「空軍戰神」高志航,都在半年之內先後血濺長空……
他還說,他要為他們復仇雪恨……
他還說,飛行員的生命如燄火騰空,光芒四射,但發光發熱之後,常常有如曇花一現……
他還說,李桂丹、劉粹剛殉國時二十四歲,樂以琴只有二十三。
唉,唯駿,你也只有二十四歲呀!
還有,他沒有明說出來但湘芷卻似聽到了:此去投入大戰,將是九死一生!
這些話,說這些話時的情境,一再出現在她的眼前,漸漸地湘芷停止了暗泣,一種異樣的悔恨之情在她心中悄悄升起。
「那天他……他是那麼樣地想要我,我知他此去九死一生,我真該……真應該給了他;亂世中每個良宵都是最後一夜,我既愛他,又何必矜持沉吟?」
「唯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你身處戰火第一線,轉眼之間便死了,留著我如玉的身子是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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