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當了八個小時皇后的孝懿皇后

文◎徐廣源

　　清朝的二十七位皇后中（未計永陵內的四名追尊的皇后），要論戴上皇后鳳冠時間最長的是光緒帝的孝定景皇后；要論掌皇后職權時間最長的是嘉慶帝的孝和睿皇后；要論當皇后時間最短的則是康熙帝的孝懿仁皇后，她只當了八個小時的皇后。孝懿皇后的皇后生涯為什麼不足一天？原因何在？這還要從她的身世說起。

　　孝懿皇后，佟氏，後來稱佟佳氏，滿洲鑲黃旗。內大臣佟國維之女。她在康熙十六年（一六七七年）被封為貴妃。當時康熙帝二十四歲。如果她是二十歲的話，那麼她生於順治十五年（一六五八年）。康熙帝的生母孝康皇后與佟國維是親姐弟，姑家的兒子娶了舅家的女兒進門，俗稱「姑做婆」。所以佟氏是康熙帝的妻子兼表妹。

　　康熙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清廷決定冊封一批妃嬪。這是康熙帝即位以來第一次封妃嬪。諭旨是這樣說的：

　　諭禮部：朕恭奉聖祖母太皇太后慈諭：「稽古帝王宮闈之制，必備妃嬪，以襄內政。今冊封佟氏為貴妃，李氏為安嬪，王佳氏為敬嬪，董氏為端嬪，馬佳氏為榮嬪，納喇氏為襄嬪，郭羅洛氏為宜嬪，黑舍里氏為僖嬪。」爾部即選擇吉期，開列儀注具奏。特諭。

　　從這道諭旨來看，八位被封的妃嬪在獲得這次封號之前既沒有位號，也沒有封號，因為都稱姓氏。雖然說是第一次封妃嬪，並不代表這些女人都是新入宮的。因為沒有位號，所以在文獻上都稱庶妃。在此之前，康熙帝已經有了十個皇子和五個皇女，除二個皇子是孝誠皇后生的外，其餘八子五女都是這些庶妃生的。這次被封為榮嬪的馬佳氏一個人就生了五個皇子、一個皇女。當時的庶妃遠不止被封的這八位。這次被封的只是眾多庶妃中比較受寵的，還有相當一部分庶妃仍沒有位號。

　　這批新封的妃嬪，有一個貴妃、七個嬪，沒有妃這一級。佟氏是這次受封中的唯一的貴妃，表明佟氏在宮中的地位之高，也表明她是很受太皇太后（孝莊文皇后）、皇太后（孝惠章皇后）喜歡的，很受皇帝寵愛的。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為這八位妃嬪舉行了冊封禮。康熙帝遣大學士覺羅勒德洪持節授佟氏冊、寶，封為貴妃。佟氏不僅是康熙帝的第一個貴妃，也是有清一代冊封的第一個貴妃。冊文是清朝名臣張英之作。因為是第一個貴妃的冊文，又是由名家執筆，現抄錄於下，以饗讀者。

　　朕惟佐理內廷，宜備贊襄之位；協宣陰教，允資淑慎之賢。爰考彝章，式隆典禮。咨爾佟氏，篤生名族，克備令儀。賦質端良，彤管之徽音夙著；稟心恭順，褕衣之錫命攸宜。茲仰承太皇太后慈諭，以冊、寶冊封爾為貴妃。其益懋柔嘉，翼中壼而敷雅化；永懷祗敬，導嬪御以樹芳型。欽哉！

　　這次冊封妃嬪有二個特點：一、按慣例，貴妃應有封號，如慈禧曾被封為懿貴妃，而這次封佟氏為貴妃則沒有封號；二、按慣例，冊封妃嬪應遣正、副使兩位，可這次卻都遣一位大臣，在《清實錄》中也不說正使，也不說副使，只說遣某人持節。當時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后妃制度還不太健全、完善。佟氏被封為貴妃之後，由於在她之上沒有皇貴妃，所以佟氏便成了後宮中的第二號人物。

　　康熙十七年（一六七八年）二月二十六日，孝昭皇后崩逝。康熙帝失去了他的第二任皇后。

　　康熙二十年（一六八一年）十月，孝誠、孝昭二皇后已入葬七個月，平定三藩叛亂的戰爭也已大功告成，孝昭皇后的二十七個月的喪期已過，中宮皇后之位已懸缺三年之久。自孝昭皇后去世後，後宮事務在貴妃佟氏的管理下井井有條，顯示了她的非凡才能。皇后之位非佟氏莫屬已成了全宮上下的共識。冊立新皇后已勢在必行。就在這種情況下，這年的十月二十五日，康熙帝發出了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上諭：

　　諭禮部：朕恭奉聖祖母太皇太后慈諭：「自古帝王慎簡淑德，備秩宮闈，以襄內治政。歷稽往制，典禮攸隆。貴妃佟氏，溫惠端良，壼儀懋著。今進封為皇貴妃。……」爾部即選擇吉期，開列儀注具奏。特諭。

　　立佟氏為皇后本來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事。而這次卻只將她晉封為皇貴妃，這到底是為什麼？當時誰也不明白。但康熙帝心裡有數，在後文會有交代。這次還有孝昭皇后的妹妹鈕祜祿氏冊封為貴妃；惠嬪納喇氏晉封為惠妃；宜嬪郭羅洛氏晉封為宜妃；德嬪烏雅氏晉封為德妃；榮嬪馬佳氏晉封為榮妃。皇貴妃、貴妃和四妃的冊封禮在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同日舉行。這次冊封禮仍然是一名使節。

　　從康熙十七年到二十八年（一六七八∼一六八九年），這十一年中，中宮皇后一位始終懸缺。皇貴妃相當於副皇后，後宮事務仍由皇貴妃佟氏管理。

　　佟氏和孝誠皇后、孝昭皇后一樣，都出身於名門望族、世代官宦之家。她們都是大家閨秀，名門淑女，從幼年就受到了正統的儒家教育，對封建禮教十分熟諳，有良好的思想和文化修養。佟氏不僅淑賢端麗，言行有度，而且還具有孝誠、孝昭兩位皇后所不具備的優勢，即自己的阿瑪是自己夫君的親舅父。自己還是皇帝的表妹。然而佟氏並沒有依仗自己的這些優勢而盛氣凌人，相反，佟氏上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克盡孝忱，深受兩位老人家的喜歡。她更愛自己的夫君。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年）六月十九日，佟氏生下了一個皇女，排行為皇八女。內務府總管圖巴立刻用紅紙繕摺，向正在塞外陪太皇太后避暑的康熙帝報喜：「六月十九日巳時，皇貴妃誕育公主，據顧太監、大夫們講，皇貴妃身子安康，公主安好。」未想到皇八女降生不久就得了病，醫治無效，竟於閏六月十四日夜間夭亡，只活了二十四天。許多人一定會認為，皇帝的女兒是金枝玉葉，是公主，公主死了，皇家一定要大辦喪事，隆重安葬。事實並不這樣。內務府大臣把皇八女死訊告訴給康熙帝，並按照康熙帝去年的旨意──「我朝之先例，幼童概不製棺。如若事出，切勿製棺，不論何時，即於彼時用單被裹出，送一淨地火化，勿殮勿埋，自然了之。」──辦理了。康熙帝是這樣批示的：

　　爾等所辦甚是。因係未滿月之乳兒，朕並無思戀之處。朕此亦不露聲色，不令人知道。

　　對待皇八女之死，就像對待其他的早殤皇子皇女那樣，康熙帝表面不動聲色，這個消息誰也不告訴，嚴加保密，就像什麼事也未發生一樣，《清實錄》中也未見記載，清初皇家喪葬的儉樸之風可見一斑。皇八女喪事的辦理情況，是筆者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的滿文硃批奏摺中發現的。從處理皇八女遺體這件事情看，除了皇帝和皇后從康熙十三年（一六七四年）廢止火化，實行土葬外，起碼早殤的皇子皇女，乃至皇孫和整個皇族的早殤子女仍在實行火化。乾隆帝即位後，才正式下令全國滿人禁止火化。

　　七月二十五日，當康熙帝陪祖母回到京師時，佟氏所生的皇八女已離開人世一個月了，父女倆連面都未見過。從此以後，佟氏再也沒有生育過。女兒的夭亡對佟氏的打擊很大，但佟氏能夠以理止情，善於調解和控制自己的感情。她把巨大的母愛傾注到對其他皇子、皇女的撫育上。佟氏在世時，康熙帝已有十幾個兒女。佟氏對這些其他妃嬪所生的子女，都當成自己親生的那樣，精心撫養，一視同仁，「鞠育眾子，備極恩勤」，表現出一位女性善良、溫和、慈愛的稟性。被她撫養過的皇子中就有四阿哥胤禛（後來的雍正帝）。康熙十七年胤禛出生時，他的生母烏雅氏（後來的孝恭仁皇后）尚未封嬪，還是一個地位很低的庶妃，孩子由當時主持後宮事務的皇貴妃撫養，各方面條件自然要比由其生母撫育優越得多。胤禛大約由佟氏撫養了近十年之久，得到了不是生母但勝似生母的愛。佟氏的褓抱提攜，給胤禛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年）九月初四日在追加佟氏謚號的冊文中，雍正帝胤禛十分深情地表達了對佟氏的感恩之心：

　　……欽惟皇妣孝懿仁皇后，毓粹高門，騰芳戚畹。佐顯承之弘烈，壼政勤修；篤慈愛之盛心，母儀懋著。履和思順，致誠孝於彤闈；尚儉懷謙，翼昇平於黼座。撫沖齡而顧復，備蒙鞠育之仁；溯十載之劬勞，莫報生成之德。緬宮庭之佑啟，翟茀如存；感歲月之遷流，萱闈久閟。追維慈覆，彌懷高厚之恩；誕紹丕基，倍切顯揚之願。安貞令範，洵應地以無疆；炳曜徽音，長配天而不泯……

　　一直到後來的乾隆帝、嘉慶帝在追加佟氏謚號的冊文中還一再提及佟氏撫養胤禛這件事。乾隆帝說：「溯宮庭之佑啟，撫皇考於沖齡。十載劬勞，備荷生成之德；終天哀痛，常懷高厚之恩。」嘉慶帝說：「溯聖慈之顧復，在皇祖之幼沖。備極恩勤，久申贊頌。」

　　佟氏長期周旋在太皇太后、皇太后、夫君和眾多的妃嬪之間，整日加倍小心謹慎，如履薄冰。她還要撫養許多的皇子、皇女。所以佟氏非常辛苦勞碌，活得很累。但憑著她的才智，把各方面的關係都處理得很好，全宮上下和諧融洽，使康熙帝免除了後顧之憂，得以全力以赴地處理國家大事。平定三藩叛亂、收復台灣等重大事件都發生在她主持後宮事務期間。這些重大事件最後能取得圓滿成功，應該說也有佟氏的一份功勞。

　　佟氏擁有一般女人難以具備的寬仁大度。佟氏去世時約莫三十歲，女人的花季妙齡已過。在美女如雲的皇宮裡，皇帝自然會更喜歡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子。作為後宮之首的佟氏來說，她也是女人，也有七情六欲。三十歲的女人其實正是青春鼎盛、精力充沛的時候，也正是最成熟的時候。她更需要夫君的愛撫和溫存。但她卻沒有像尋常女人那樣爭風吃醋，憑藉自己在後宮中的特權，專房固寵。她對於皇帝更多地親近年輕漂亮的妃嬪，她不僅不吃醋、不干預，反而還時常地向皇帝推薦賢良淑慎的女子。

　　康熙二十八年（一六八九年）七月初七日深夜，正在京西暢春園駐蹕的康熙帝突然回到了紫禁城，第二天上午，皇太后也匆匆趕回了皇宮。為什麼皇家的兩個大家長都緊急回宮呢？顯然皇宮裡出了意想不到的重大事情。原來時序剛進七月，佟氏突然患病，而且病得很重。到了初七這天，病情已十分危急。這說明康熙帝和皇太后是得到了皇貴妃佟氏病危的消息才趕回皇宮的。

　　皇貴妃佟氏的病情，牽動著皇宮上下人的心。特別是皇太后想起自孝昭皇后去世以來，中宮之位久虛，是佟氏擔起了主管後宮的重任，為皇帝分憂解勞。她多年來為撫育眾皇子，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太皇太后和自己多次勸皇帝立佟氏為皇后，皇帝總是以各種理由推拖。現在佟氏的病情已十分危險了，如果再不立為皇后，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了。皇太后想到這裡，實在沉不住氣了，於是給康熙帝發了一道懿旨，幾乎以命令的口氣讓康熙帝馬上立佟氏為皇后。康熙帝是大孝之人，皇太后的懿旨不敢不遵。於是在七月初九日，康熙帝發出了立后的諭旨：

　　諭禮部：欽奉皇太后諭旨：「皇貴妃孝敬性成，淑儀素著。鞠育眾子，備極恩勤。今忽爾遘疾，勢在瀕危。予心深為軫惜，應即立為皇后，以示寵褒。欽此。」前者九卿諸臣屢以冊立中宮上請，朕心少有思維，遷延未許。今祗遵慈諭，立皇貴妃佟氏為皇后。應行典禮，爾部即議具奏。特諭。

　　孝昭皇后去世時，康熙帝二十五歲，正是風華正茂，精力旺盛的時候，本應在孝昭皇后的大喪期結束後立即冊立新的皇后。可是在孝昭皇后死後的十一年中，始終沒有立后，後宮事務一直由皇貴妃佟氏主管，中宮皇后之位總是空著。

　　康熙帝為什麼不立佟氏為皇后呢？是康熙帝不寵愛佟氏嗎？不是。如果不寵愛佟氏，能封她為皇貴妃嗎？能讓她主持後宮事務十幾年嗎？

　　是佟氏沒有資格，不夠條件嗎？也不是。佟氏的父親是皇帝的親舅父，佟氏是皇帝的親表妹。佟氏一家不僅是名副其實的皇親國戚，也是大清國的開國功臣。佟氏又在皇貴妃的位上，主管後宮。從哪方面看，都比孝昭皇后立為皇后時的條件優越。佟氏本人的人品、資歷、能力等方面條件早已符合皇后的標準。立佟氏為皇后可以說是人心所向，眾意所歸。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背後都沒少勸皇帝立她為皇后。眾大臣也是多次奏請立佟氏為皇后。可皇帝就是「遷延未許」。這究竟是什麼緣故？用康熙帝的話說是「少（稍）有思維」。他「思維」的是什麼？究竟是什麼重大的原因使得這位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如此猶豫難決呢？

　　原來康熙帝存在著嚴重的「剋妻」思想。康熙帝雖然是一位偉大開明的君主，但在他的頭腦中也存有一些迷信思想。孝誠皇后二十二歲就死了，孝昭皇后剛立為皇后六個月又死了，於是他就認為自己命硬，「剋妻」，誰被立為皇后，誰就會很快被他「剋」掉，活不長久。他之所以遲遲不立佟氏為皇后，就怕一旦立她為皇后了，她也會和前兩任皇后一樣很快踏上不歸之路，被他「剋」死。正是出於對佟氏的愛護，所以才未立她為皇后。這個祕密，康熙帝不僅未透露給大臣，就連他最親的太皇太后、皇太后也未告訴。

　　說康熙帝有這種思想，決不是主觀臆斷，憑空設想，是有一定依據的。孝誠皇后是因生皇二子允礽難產死的。在康熙四十七年（一七○八年）九月第一次廢掉皇太子允礽，歷數允礽的種種罪狀時，其中一條就是「生而剋母」，指允礽出娘胎就「剋」死了母親。正因為康熙帝有「剋母」思想，面對前兩任皇后年紀輕輕地都撒手西歸了，他怎會不產生「剋妻」的想法？他深怕因立后，使自己的表妹兼愛妃的佟氏永遠地離開自己。不立她為皇后，讓她永遠在皇貴妃之位，主持後宮事務，雖無皇后之名，但有皇后之實。讓她長期生活在自己的身邊，朝朝暮暮，恩恩愛愛。這不僅不是對她的壓抑，反而正是對她的關愛和保護。（本文為節錄，全文請看《大清后妃寫真》）

【圖 1】孝懿仁皇后便裝像。

【圖 3】孝昭仁皇后半身便裝像。鈕祜祿氏是康熙帝的繼后，只當了半年的後宮之主。

──摘自《大清后妃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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