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指導力(下)》精彩內容
大指導力 富弼「兩國和好,得到好處的是君主,當大臣的什麼也得不到;如果打仗,得到好處的是大臣,主君只坐蒙其禍。北朝諸臣爭著勸主君出兵,都是為自己,不是為國家利益考慮的。」--富弼 〔簡介〕富弼字彥國,河南(河南洛陽)人。考中茂才異等科,官做到丞相,被封為司徒(三公之一)。死後配享神宗廟庭,謚號文忠。 富弼第一次參加進士考試,穆伯長(穆修,字伯長)對他說:「進士施展不了你的才能,應當以大科(由皇帝決定舉行的特別考試)揚名於世。」 富弼落第後返鄉,范仲淹派人追他回朝,並說:「天子有旨以大科取士,你趕快回去。」 富弼返回京師,見到范仲淹,推辭說自己沒有學過大科考試的那些學問,范仲淹說:「我已同其他人共同推薦你了,我們為你專設一間屋子,裡頭所藏書籍都是大科文字,你就到那裡學習吧!」 晏元獻(晏殊)當宰相,請求范仲淹為自己的女兒挑選丈夫,范仲淹說:「你的女兒要嫁當官的人,我不敢妄加評論,如果要找能負重任的國士,沒有比富弼更合適的人了。」 晏殊便把女兒嫁給富弼。 富弼後來考中賢良方正科。(《聞見錄》) 仁宗郭皇后被廢黜,范仲淹上疏力爭,被貶為睦州(浙江建德)知州。 富弼上書說:「朝廷一舉而犯了兩個錯誤,即使不能恢復郭皇后的位置,也應該把范仲淹調回朝中,以招來忠良的言論。」(蘇內翰撰《神道碑》) 寶元(仁宗年號,西元一三八至一四年)初年李元昊反叛,當時富弼任鄆州(山東東平)通判(州府副長官),上疏說了八件事,並且說:「元昊派人要求割地,索取金錢,使者的隨從人員和所帶的禮物和契丹相同,而且言辭傲慢,必定是元昊的心腹謀臣自己要求出使的。朝廷應出其不意將他斬首於都門(京城城門)。」 又說:「夏守彬是平庸無能的人,平常就不應使用他,何況在國家艱難之時,怎麼可以讓他當樞密使呢?」 議論此事的人認為富弼有宰相的器識。(蘇內翰撰《神道碑》) 富弼在諫院任職。康定元年(西元一四年)正月初一發生日食,富弼請求停止宴會,撤去音樂;就是外國使臣住在館驛的,也只賞賜飲食,不舉行別的活動。 執政大臣不同意這樣做。 富弼說:「萬一他們的國君罷宴撤樂,而我們卻沒這樣做,豈不感到羞慚?」 後來使臣回國,說敵虜果然在日食那天罷宴。仁宗感到很後悔。(蘇內翰撰《神道碑》) 李元昊進攻郵(陝西富縣)、延(陝西延安)二州,延州百姓二十人跑到京城告急,天子召見詢問,得知諸將失敗傷亡情況。 執政很討厭這件事,下令邊遠地區禁止百姓擅自來京城告狀。 富弼說:「這不是陛下的本意,是宰相恐怕天子知道四方失敗的情況。百姓有急事不得上訴朝廷,便會西投元昊、北降契丹。」(蘇內翰撰《神道碑》) 夏守彬任陝西都總管(臨時委任的大軍區統帥),朝廷又任命宦官王守忠為都鈐轄(比都總管稍低一級的統兵官)。 富弼說:「任命夏守彬領兵已被天下人恥笑,又讓王守忠為鈐轄,這和唐朝宦官監軍沒有什麼差別。」 天子便下詔罷免王守忠的鈐轄之職。(蘇內翰撰《神道碑》) 朝廷自對西夏用兵以來,官吏、百姓上書者甚多,但都未被採納。 富弼說:「知制誥本是中書(宰相辦公處)所屬官員,可以選派一人在中書設立辦事機構,如果官吏、百姓的意見可用,就要採納。但宰相不想多事,想把天下的是非歸到別人身上去。」 富弼又引用宋朝立國初年的舊例,請求宰相兼任樞密使。 仁宗說:「軍事、行政事務應當都交給中書,樞密使不是古來就有的官職,不過既然設了這個官職,也不能馬上撤銷。」 便下詔讓中書商議樞密院的事。 宰相推辭說:「如果讓宰相兼領樞密院的事,恐怕樞密院說我奪權。」 富弼說:「這是宰相想躲避責任,不是害怕樞密院說他奪權。」 適逢西夏首領來降,朝廷僅僅安排一個掛名官職,派任到荊湖(湖北、湖南一帶)安插。 富弼上書說:「這兩個人為了降宋,他們的家人已經被殺了,應當給予厚賞,以鼓勵日後來降的人。」 天子把他的奏疏送給中書。富弼見到宰相,又談起這件事,宰相卻不知道這件事。 富弼歎息說:「這難道是件小事嗎?宰相為什麼不知道呢?」 於是又上書論述此事,天子終於採納他的意見,讓宰相兼任樞密使。(蘇內翰撰《神道碑》) 劉從愿之妻遂國夫人,是王蒙正的女兒,寶元年間因出入宮廷,有人說她受到天子的寵幸,許多人都風聞此事。遂國夫人因此獲罪,被撤銷封號,不准再進宮,隔一段時間才又允許出入宮中。 張安道任諫官時上疏議論此事,天子壓下諫疏未作回答。當時富弼任知制誥(掌起草制、誥、詔、令等),天子下令恢復遂國夫人的稱號,他退還天子命令,拒不起草詔書,此事便不了了之。 唐代只有給事中(掌封駁政令之失當者)有權退回詔書,中書舍人(掌起草詔令,但不任實職,由知制誥草擬詔令)退還天子命令,是從富弼開始的。張安道見了呂申公(呂公著封申國公),申公認為富弼此舉與成例不合,非常不高興。兩人意見不一致,這類事情很多。(《龍川志》) 契丹自後晉以來占據幽薊(北京、天津一帶)之地,北方邊境時有驚擾,一年也沒安寧過,這樣過了六十九年。景德元年(西元一四年)契丹起傾國之兵攻宋,真宗採納寇準的建議,御駕親征,終於在擅淵訂立盟約,從此兩國恢復和好,邊境安定了三十九年。 後來西夏李元昊叛宋,雙方戰爭持久不決,契丹的大臣有貪心而好大喜功者,他們認為宋朝膽怯害怕戰爭,便慫恿契丹國王寫信威脅宋室,想要重新取得後晉高祖石敬塘割給契丹的關南十縣之地。 慶歷三年(西元一四三年)契丹集結重兵在邊境上,並派大臣蕭英、劉六符到宋朝行聘禮;仁宗命令宰相挑選報聘的人,當時虜國(指契丹)人心叵測,群臣都不敢接受這一任務,宰相知道富弼名氣很大,便派他接待契丹使臣。 蕭英等進入宋境,天子派使臣慰勞,蕭英說自己腿有毛病,不肯拜謝。 富弼說:「我曾出使北方,有病臥在車中,聽到你國君王的命令,便起身拜謝,現在我朝天子派來使臣,你為什麼不起來拜謝呢?」 蕭英吃了一驚,趕緊起身拜謝。富弼胸懷坦蕩地與之交談,不因為蕭英是夷狄之人而看不起他。 蕭英走後,他的左右人等告訴富弼契丹國王的打算,並且說:「可以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找別的事搪塞過去。」 富弼把這一情況上奏給朝廷。 天子命中丞(御史中丞,為御史臺長官)賈昌朝去陪伴契丹使臣,不許割地而允許增加歲幣,並命令富弼為報聘使,前去拜見契丹國王。 契丹國王說:「南朝(指宋朝)違背協議,在雁門關(山西雁門關)修築要塞,在池塘放水,加固城池,訓練民兵,用意何在?群臣請求舉兵南伐,寡人認為不如派人要求宋朝割地。宋朝如果不給,寡人再出兵也不晚。」 富弼說:「北朝(指契丹)忘記章聖(真宗)的恩德了,擅淵(河南濮陽)一役,我邦如果聽從諸將的建議,北兵一個也逃脫不了。況且北朝與中國和好,得到好處的是主君,當大臣的什麼也得不到;如果打仗,得好處的是大臣,主君只坐蒙其禍,因此北朝諸臣爭著勸主君出兵,都是為自己考慮,不是為國家利益考慮的。」 契丹國君說:「這是什麼道理呢?」 富弼說:「晉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於北方,晉末帝石重貴神志昏亂,人神共棄。當時中國版圖狹小,上下叛離,所以契丹能滅掉晉朝,雖然虜掠不少金銀財寶,結果都被大臣瓜分;至於士兵、馬匹死掉大半,到頭來又是誰遭到損失呢?如今中國版圖萬里,精兵百萬,法令嚴明,上下一心。北朝就是出兵,能保證一定打勝嗎?」 契丹國君說:「不能。」 富弼接著說:「就是能夠打勝,傷亡的士兵、馬匹,是大臣的損失呢,還是國君的損失?如果兩國通好不絕,宋朝給貴國的歲幣,都歸國君所有。大臣能夠得到的,每年不過是一兩個使臣而已,其他大臣還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契丹國君悟出道理,表示同意。 富弼又說: 「宋朝在雁門關修築要塞,是為了防備元昊;池塘放水始於何承矩,這事在兩國和好之前;地勢低窪,積水很多,不得不增高城壘;至於訓練民兵,不過是早就有的事,這次不過是補充缺少的名額,不是故意違背條約。晉朝割盧龍(河北盧龍一帶)一帶地方以賄賂契丹,周世宗柴榮北伐契丹,奪回關南(河北白洋淀以東、大清河流域以南至河間縣一帶)之地,這都是前朝的事了。 「宋朝建國已九十年,如果始終想得到前朝的舊地,這對北朝有什麼好處呢?我朝皇帝命我出使貴國時說:『朕為祖宗守護國家,不敢拿土地隨便給人。北朝想要的不過是租稅而已,朕不忍心因為土地的緣故,使兩國百姓死於戰爭,因此才不惜降低身份增加歲幣以代替賦稅;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是存心破壞盟約,索要土地只是藉口而已,朕還能單獨躲避戰爭嗎?擅淵之盟,天地鬼神都看到了,如今北朝首開戰端,錯誤不在朕身上,天地鬼神豈能欺騙嗎?』」 契丹國君大受感動,轉而向宋朝求婚。 富弼說:「婚姻容易產生矛盾,人的壽命長短不可預料,不如歲幣長久堅固。我朝長公主(天子的姊妹)出嫁,陪嫁錢財不過十萬緡,哪裡比得上年年都有歲幣這筆收入呢?」 契丹國君說:「你先回去吧!再次來時我當從割地、求婚兩項中挑選一項,你把兩朝和好的誓書也帶來。」 富弼回朝覆命,再次到契丹報聘時,隨身拿著國書,還有執政大臣口傳之語。 行至樂壽(河北獻縣)時,富弼對副使說:「我身為使臣而不見國書,萬一國書和執政口頭交代的不一致,事情就不好辦了。」 打開國書一看,果然與口頭交代的不一致,於是返回京師,晡時(即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入見執政,晚上住在學士院,當天晚上更換國書,又出發北行。 到了契丹,虜國不再求婚,單獨要求增加歲幣,並說:「南朝給我朝的國書應當說獻歲幣,或者說納歲幣。」 富弼堅持不同意。 契丹國君說:「南朝既然害怕我朝,還吝惜獻、納兩個字眼嗎?如果我提兵南下,你朝不後悔嗎?」 富弼說:「本朝天子愛惜南北兩朝百姓,不忍使他們遭受戰禍之苦,因此才忍讓增加歲幣,怎能說害怕北朝呢?如果要打仗,南北雙方旗鼓相當,應以誰有理來決定勝負,我當使臣的憂慮什麼呢?」 契丹國君說:「你不要固執己見。」 富弼說:「自古只有唐高祖李淵向突借兵,因而向他稱臣,當時是否稱獻納已無從查考。後來頡利(突厄首領)被唐太宗擒獲,哪裡還有獻納這一說法呢?」 富弼的聲色俱厲,契丹國君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便說:「我再派人商議此事吧!」 於是留下宋朝增加歲幣的誓書,並派耶律仁先、劉六符拿著契丹國的誓書到宋朝,要求增加歲幣時稱為獻納。 富弼上奏說:「為臣拚死拒絕他們的要求,虜國的氣勢已受挫。請不要答應他們,他們已沒別的辦法了。」 天子接受他的意見,增加歲幣二十萬緡,契丹即不再生事。 契丹君臣至今還背誦富弼的話,遵守和約,不忍心敗盟,這是因為他們知道和平比打仗對他們的國家更有利。(《神道碑》) 富弼再次出使契丹,因為國書和口頭交代的話不一致,返回京城上奏說:「政府故意這樣做,是想置臣於死地。臣死不足惜,但國家的大事耽誤了怎麼辦?」 呂夷簡爭論說:「恐怕是國書誤寫了,改過來就行了。」 富弼認為事情並不如此簡單,越發爭辯不已。仁宗問樞密使晏殊對這事有何看法? 晏殊說:「夷簡決不會這樣做,恐怕是弄錯了。」 富弼大怒說:「晏殊也是奸邪之人,附和呂夷簡來欺騙陛下。」 富弼是晏殊的女婿,在此事上頭可以看出他的忠直之情。(《聞見錄》) 富弼力爭不要稱獻納二字,等他從契丹還朝,晏殊卻已把給契丹的歲幣稱作納了。(《溫公日錄》) 富弼檢查京城刑獄時,有人為了出家當和尚而製造假度牒,後來查出是開封府的小官吏幹的,開封府抓走其他的人,卻放過這個小官吏。 富弼報告執政大臣,請求逮捕那名官吏。 執政指著自己的座位說:「你馬上就要坐上這個位置了,用不著如此追求高名。」 富弼一本正經地說:「必須逮捕這名小官吏,事情才能結束。」 執政大臣非常不高興,故意推薦富弼出使契丹,打算找個藉口治他的罪。歐陽修上書引用顏魯公(顏真卿,唐朝人)出使李希烈被殺害的事例,請求不要派富弼去契丹。仁宗沒有回答。 富弼出使歸來,被任命為吏部郎中(吏部所屬官員)、樞密直學士(皇帝侍從,備顧問應對),都辭而不受。 他剛接到出使契丹的命令時,自己的女兒死了,第二次接到出使契丹的命令時,兒子剛剛出生,他都沒加過問就走了;出使途中得到家信,他也沒有拆開便燒掉。 他說:「看了信只會增加精神負擔。」 不久,富弼陞為翰林學士(翰林學士院長官,掌起草制、誥、詔、令),他在仁宗面前竭力推辭道:「增加歲幣不是臣的本意,當時因為朝廷正討伐元昊,沒有時間與契丹較量。因此為臣不敢以死相爭。」(《神道碑》) 熙寧年間(神宗年號,西元一六八至一七七年),富弼被免除了宰相職務,出鎮亳州(安徽亳縣)。他深居簡出,療養疾病,很少出來辦公。幕僚們有事需要稟報的,常作成書面報告,富弼在狀末批意見,一一都合乎事理。遇到幕僚們沒法解決的疑難,互相約好求見富弼,富弼一兩句話就處理完了,然後慢慢指示其他事情。 幕僚們感到疑慮不好解決的問題,都得到解決,他們都認為富弼的才能誰也趕不上。他早年出使強虜,三言兩語便挫敗契丹的狂謀,使他們尊敬宋朝。後來富弼執掌朝政,處理天下事時都從容不迫,更何況一郡之事呢?(《澠水燕談》) 王拱辰對仁宗說:「富弼有什麼功勞?不過是增添金帛之數厚賂夷狄,使中國吃虧罷了。」 仁宗說:「你說的不對,朕所愛惜的是土地和人民,絕不吝惜財物。」 王拱辰說:「財物不是出自老百姓嗎?」 仁宗說:「國家經費不是一天可以積聚起來的,每年出一點賞賜夷狄,百姓不至於大困。如果興兵打仗,一次要拿很多錢,不如現在慢慢出錢。」 王拱辰說:「犬戎貪得無厭,好窺伺中國的弱點。陛下只有一個女兒,萬一他們要求和親,那該怎麼辦呢?」 仁宗動情地說:「只要對國家有利,朕又何敢愛惜一個女兒!」 王拱辰語塞,只得說:「臣不知陛下如此犧牲自己,愛惜百姓,真是堯舜之主啊!」 於是假意灑淚哭泣,再拜而去。(《筆錄》) 慶歷三年(西元一四三年)三月,朝廷任命富弼為樞密副使,富弼竭力推辭;到了七月,朝廷又重申前命。 富弼說:「契丹已與我朝和好,議論此事的人便認為萬事大吉,因而放鬆邊境的戒備。契丹萬一破壞盟約,臣即使一死也有罪過。不單是臣不敢接受此職,也請陛下想想夷狄欺侮中原的恥辱,臥薪嘗膽,不忘修明政治。」 說著,他將委任狀放在仁宗面前。 隔了一個月,朝廷再次委任富弼為樞密副使的命令下達時,李元昊的使臣告辭還朝,仁宗等富弼接受了任命才肯上朝,並派宰相章得象曉諭富弼說:「這是陛下的特別任命,不是因為你出使契丹才任命你的。」 富弼不得已,才接受任命。 當時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參政(副宰相),杜衍任樞密使,韓琦、富弼任樞密副使,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任諫官,都是眾望所歸的人,石介曾作詩讚美此事。 富弼既以天下為己任,仁宗也把重責大任託付富弼與范仲淹,連下好幾次手詔督促他們條陳國事,又打開天章閣,賜富弼等坐,給予筆墨紙張,要他們寫下國家大計。仁宗數派宦官前去督促,又命范仲淹和富弼主持與西夏和契丹的交涉。 富弼與范仲淹各上陳當時亟需辦的事十餘條,自己又上河北安邊十三策,大致內容是進賢、退不肖、抑止倖進、除去過去的弊病以做為邊政的根本。他又想更換諸路監司(轉運使司、提點刑獄司、提舉常平司等,有監察各州官吏之責,總稱監司)中的不稱職者,使淘汰所部無能的官吏。於是,那些奸邪小人對富弼便開始不滿意。(《神道碑》) 李元昊派人送來書信,稱男而不稱臣。富弼認為李元昊向契丹稱臣而不對宋稱臣,契丹便無敵於天下,不能答應。天子便斥退使臣,李元昊只好向宋稱臣。 七月,契丹派人告訴宋朝,要出兵攻打李元昊;十二月,宋朝下詔策立李元昊為夏國國主,本要派出使臣又按住不發,為的是等待契丹來使。 富弼說:「如果契丹使臣未到,元昊便接受我朝的冊封,則恩自我出;如果契丹使臣到了,元昊便感激契丹,應該讓使臣出發。 仁宗接受這一意見。(《神道碑》) 當初石介寫詩稱讚富弼等人而詆譭夏竦,夏竦非常生氣。後來石介又寫信給富弼,勉勵他要像伊尹、周公那樣良相佐國,夏竦即教奴婢摹仿石介的字,改伊尹、周公為伊尹、霍光(漢朝大臣),又偽造石介替富弼撰寫的廢天子另立新君的詔書。 風言風語傳到仁宗耳朵裡,仁宗雖不相信,但富弼恐懼不安,遂藉著保州(河北保定)盜賊被平定的機會,請求出朝慰勞安撫河北百姓。等他回朝來到京城城門,尚未見到仁宗,朝廷又讓他去作鄆州(山東東平)知州,再從鄆州移至青州(山東益都)。 後來河朔(泛指黃河以北)發生水災,流民逃到京東路(山東、河南、江蘇交界處),富弼選擇轄下獲得豐收的三個州,勸百姓捐獻糧食,共得十五萬斛,再從官府倉庫中撥出一些,就在原地貯存,等候發放賑災;又從私人和官府手中騰出房屋十餘萬間,容納難民居住,以便獲得接濟。官吏擁有舊資歷等待空缺的,富弼都先給予俸祿,命他們到流民聚居地區,先挑選老弱病殘者施以救濟;山林河泊出產的東西,能夠維生的,都聽憑流民取用,主人不得禁止。那些為流民出力最多的官吏,他都一一記下功勞,呈報給上級,以便來日按功勞受賞。 富弼又每隔五日派人帶著酒肉米飯去慰勞流民,出於一片至誠,人人爭著流汗盡力。流民有死亡的,便以大塚安葬,取名作叢塚,富弼並親自寫祭文悼念。 次年糧食豐收,流民按道路遠近發給糧食回歸故土。富弼此舉共救活五十萬人;招募為兵的,共得萬餘人。(《神道碑》) 邵伯溫說:「富弼出使契丹功勞甚大,但他從不居功自傲;後來他任青州知州時,救活飢民四十餘萬人,卻曾自言自語說:『唐代郭子儀任中書令時,曾經二十四次主持官吏的考績,我的功勞已經超過他了。』」 至和二年(仁宗年號,西元一五五年),富弼被任命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集賢殿大學士(集賢殿長官,掌刊輯經籍),與文彥博同時任命。 命令宣佈之日,士大夫都在朝中慶賀。 仁宗打聽到這一情況,對侍臣歐陽修說:「古代天子為求賢相,有的還向夢境占卜求得靈感,今日朕任命兩個宰相,都是人心所向,豈不是比做夢占卜要好嗎?」 歐陽修叩頭稱賀。(《神道碑》) 富弼任宰相時,打算從學校中選拔人才,於是命令侍從的儒臣制定辦法,凡太學(最高學府)學生熟悉經籍而又品行高尚的,由右學升入左學、再由左學升入上舍(成績最好的班級);年底挑選上舍中最熟悉經義而且品行最好的,於考中進士後授給官職。 正要簽發文件時,翰林學士歐陽修、舍人(即中書舍人,只拿俸祿,沒有實際職掌)劉原父(劉敞,字原父)提出異議:「如果這樣做,嫻於經籍的人還未升入左學,精於詞賦的人早已考中高科了。」 這件事終於沒有實行。(《家塾記》) 至和年間,富弼當權。他定下一條規矩:凡是三十年前參加過進士考試的,朝廷將給他一些恩惠。因為他和河南進士段希元、魏升平同在一屋參加考試,交情很好。但他當上宰相,不想私自提拔他們,因此才為天下人立下這樣的規矩,至今仍然沿用著。(《聞見錄》) 富弼任宰相時,嚴格遵守法令和朝廷舊例,凡事以會議定奪,不妄加自己的意思,因此百官任職,天下無事。 當時百姓窮困疲憊,稅役不均,富弼派人分道察看,裁減賦稅,減輕百姓的負擔。他又開放茶禁,便利商賈往來,減少不少刑獄。這些措施天下均以為便利。(《碑》) 富弼與韓琦同在中書。富弼母親年事已高,一天,兩人談天,富弼說按照過去慣例,即使死了父母,仍有奪情起復,照常處理政務的,韓琦說這樣做不是好現象。 不久,富弼因母親過世去職,朝廷多次下詔催他回朝,他三次上書推辭,貼黃(宋代奏疏用白紙,意所未盡,需要補充時,用黃紙寫成附在後面)上說:「這件事臣在中書時已經和韓琦談過,現在決不能回朝。」 韓琦歎息說:「我只是說實話而已,不料卻得罪他。」 從此兩人多少有些隔閡。(《龍川志》) 英宗因病不能視朝,大臣群請光獻皇后(仁宗曹皇后)垂簾聽政,她竭力推辭不果,只好勉為其難。 英宗康復後,光獻皇后已下詔讓天子復位,魏國公韓琦上奏說:「御史臺、諫院建議請太后早日還政。」 太后聽到後馬上起身,韓琦下令儀鸞司(掌供應皇帝祭祀、朝會、宴享和內廷需用的帷帳和有關陳設之物)撤簾,太后尚未轉過御屏,還能看見她的衣服。當時富弼任樞密使,他責怪韓琦不通報撤簾之事,說了「魏公欲置富弼於滅族之地」的話。 歐陽修任參政,首先提出追尊濮王(濮王趙允讓是英宗生父,歐陽修認為自古無稱生父為伯之理,中書奏請稱皇考,被曹太后詰責)的建議。 富弼說:「歐陽修讀書很多,知道禮法。但這個舉動卻忘記仁宗(仁宗子皆早亡,英宗過繼給仁宗,應稱仁宗為父,不當稱允讓為父),連累英宗,又欺騙韓琦。」 便請求辭去執政大臣之職,按慣例,執政辭職是要降官的。 富弼上疏言辭甚為激烈,過了三天,英宗仍未答覆。他便跑去面見英宗說:「先帝之所以立陛下為嗣,是皇太后的功勞。現在皇太后對我、胡宿和吳奎等說,沒有丈夫的婦人,連說話的地方也沒有了。她底下還有一些讓人不忍聽的話,為臣感到十分痛心,這難道是先帝對陛下的期望嗎?」 說著又拿起朝笏指著御床說:「若非陛下有孝順之德,誰可以睡這張床呢!」 英宗恭敬地說:「朕不敢對太后不孝。」 富弼仍堅決要求解職,天子只得讓他出判(高職低任叫判)河陽(河南孟縣),從此便與韓琦、歐陽修斷了來往。後來富弼退休居住洛陽,每年過生日時,韓琦不管道路有多遠,必定派人拿著書信慰問,態度非常恭謹。富弼只對來人回答說既老且病,從不回信,但韓琦仍然每年都送禮來,直到死後才停止往來。 韓琦、歐陽修兩位賢臣死時,富弼都沒去祭弔。有的史書說,富弼是因為沒有參預策立英宗的事,才與韓琦絕交,乃至因此不通祭弔。這種說法不對。 一天,英宗因為富弼呈遞任免官員的名單而大發脾氣,聲音充滿殿宇,並把任免名單到床下。 富弼從容地拿著朝笏,將任免名單拾起來,又呈遞上去,並且說: 「天子也有發怒的時候,他可以出動眾多軍隊討伐四夷,也可以把斧、鉞(都是兵器)擺在殿上誅殺大臣。今日陛下發怒不是因為任免官員的平常小事,必然是因為臣等犯下重大的罪過,為什麼不殺掉我以謝天下呢?」 英宗一聽,臉色馬上緩和下來,說話也變得溫和。富弼又稟奏很長時間,話才說完。(晁以道《富公奏議序》) 一天英宗升殿時,韓琦呈上一列名單,上面是幾名宦官,因策立英宗有功,應當陞官。 富弼說:「先帝(指仁宗)把國家交給了陛下,這些宦官有什麼功勞可說?」 韓琦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 後來韓琦統率軍隊駐紮在長安(陝西西安)時,對范堯夫(范純仁,字堯夫)說:「我韓琦就是害怕富公呀!」(《邵氏後錄》) 富弼懇切請求辭去執政之職,奏章上了二十次,天子才任命他為使相(親王、樞密使、中書令、同平章事等都稱使相,使相不預政事)出判河陽。 他又五次上疏,請求辭去使相之職,並說:「真宗以前,不輕易封人為使相,仁宗即位初年,執政大臣自己想當使相,才開此例。仁宗一朝凡宰相罷職者,都被任命為使相,即使不稱職者也是如此。如今陛下剛剛即位,願以為臣為首例,不再濫授使相之職。」 真宗不聽。(《神道碑》) 神宗即位,富弼被召到京城,還沒見到天子。有人在神宗面前說,自然災害都是天帝預先安排好的,不是因為國家有些事情辦得不恰當,才導致自然災害的。 富弼聽到後歎息說:「天子所敬畏的只有天帝,如不敬畏天帝,什麼事幹不出來?這就離亡國沒有多遠。這必定是奸臣想進邪門歪道之言,誤導天子對什麼都不敬畏,使輔佐天子、掌管諫諍的大臣無法用力,這是關係著治亂的緊要關頭,我不能不趕快加以補救。」 於是他上書數千言,引用<洪範>(《尚書》篇名)、《春秋》及古今傳記中人情、事物的變化,說明自然災害與人事作為是息息相關的。(《神道碑》) 天下久旱不雨,富弼請求同天節(天子生日)不再祝壽,神宗同意,當天就下起大雨。他又上疏請求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遠離奸邪小人,接近忠良正直之人。 神宗親自回答說:「忠義之言令人感到親近,說理正確的文字直爽。朕將把這篇文字放在座位旁邊,並且銘記在心,更希望您不要消磨了今日的志氣。這樣,天災就不難消除,太平盛世就不難到來。」 富弼拜謝道:「願陛下對待群臣,不因意見不同而有喜有怒,不因喜怒不同而任意取捨。」(《碑》) 熙寧初年,富弼再次拜相,神宗首先問他邊疆的事。 他說:「陛下登基不久。為臣愚意認為應當推廣恩澤,施之於百姓,二十年不可談論用兵之事。如果戰端一開,上勞陛下之憂,下竭百姓之力,希望陛下不要先留意邊疆的事。萬一戎狄破壞盟約,神人共憤,那時再考慮應敵之計策。」 天子乃問應當先辦什麼事,富弼說:「應當大力安撫天下百姓。」 當時荊公(王安石)在神宗跟前已受到寵幸,他勸神宗用兵以揚威四夷,於是皇帝用王韶取熙河(甘肅臨洮)以窺視靈(寧夏靈武)、夏(陝西靖邊縣一帶)二州;派人連結高麗(朝鮮)攻打遼國(即契丹);用章惇攻取湖北、(四川奉節)、峽(四川三臺一帶)地區的蠻夷;又用劉彝、沈起窺視交趾(越南)--劉、沈二人在富良江上製造戰艦,被交趾偵知其事,於是派出海軍攻陷廉州(廣西合浦),又攻破邕州(廣西南寧),守臣蘇緘被害,又屠戮邕州城虜掠許多百姓才退走。 朝廷又用郭逵、趙卓為廣南宣撫使,命令他們直搗交趾。郭逵是老將,與趙卓議論不同,結果被交趾扼住富良江,士兵不能前進,死於瘴癘者十餘萬人。 元豐四年(西元一八一年),宋朝兵分五路進攻靈武(寧夏靈武),西夏人掘開黃河,水淹宋軍,將士因挨凍、溺水而死者數十萬人。 新黨又用呂惠卿推薦的徐禧修築永樂城(陝西米脂西),被西夏人集合大軍攻破。這一消息晚上傳入宮廷,第二天神宗在早朝時當宁(路門外門屏之間叫宁,天子在此接受諸侯朝見)痛哭,宰相、執政等不敢仰頭。 神宗歎息說:「築永樂城的事,竟沒有一個人說這樣做不妥當。」 蒲宗孟說:「為臣曾經說過。」 神宗嚴肅地說:「你何嘗說過!朝廷內只有呂公著、朝廷外只有趙卓曾說用兵不是好事。」 既而又對宰相說:「從今以後不再用兵,讓朕與卿等共享太平。」 但神宗從此便鬱鬱不樂,最後終於不起,真是令人痛心啊!(《聞見錄》) 王安石任參政,商議改革理財之法,與富弼意見不合。富弼推說自己有病,請求辭職。奏章上了數十次。 神宗問:「誰可以代替卿家呢?」 富弼推薦文彥博,神宗沉默很久說:「王安石怎麼樣?」 富弼沉默不語。八月間,富弼以使相的身份出判亳州(安徽亳縣)。 富弼在亳州時,全國正推行青苗錢(麥收之前政府把錢貸給百姓,麥熟後歸還),富弼認為如推行此法,財富聚積到上邊,下邊會造成人心渙散。況且富民都不願貸錢,願貸錢者因為貧窮,到期也不能歸還,因此他在亳州拒絕實施青苗錢。 提舉常平官(推行新法的官員)趙濟彈劾富弼,說他以大臣的身份阻撓新法,神宗於是改封富弼為左僕射(宰相),改判汝州(河南臨汝)。 富弼上奏說:「臣不懂得新法,不能治理地方,願回洛陽養病。」 神宗遂准了。(《碑》) 富弼自亳州改判汝州,路過南京(河南商邱),張安道(張方平,字安道)當時任南京留守(宋代在東西南北四京設留守,一般情況下以知府兼任),前往求見富弼。他們坐談良久,富弼說:「了解一個人是很困難的。」 張安道說:「你說的是王安石吧?對他也不難了解,往年我主持科舉考試,有人推薦安石有文學才能,應該讓他來作文字工作,我姑且答應了。誰知來到以後,貢院的事他都要改變,我討厭他的為人,發一佈告把他趕走了,從此再沒和他說過話。」 富弼低下頭來,露出慚愧之色。富弼平素喜歡王安石,直到他得勢之後,把國家攪得一塌糊塗,才知他是奸邪小人。(《聞見錄》) 富弼雖然住在家裡,但朝廷每有重大事情,必定知無不言。 交趾反叛,神宗下詔郭逵去討伐,富弼說:「海疆之地路途遙遠,不應要求他一直向前挺進。請陛下下詔,讓他選擇有利時機前進,以保全軍隊。」 契丹來爭河南(甘肅西南黃河以南一帶)地界,神宗親下手詔詢問富弼的意見。 富弼說:「熙河路(治所在今甘肅臨洮)一帶不必防守,但河東(泛指山西)地界一定要寸土不讓。」(《神道碑》) 已故參政王堯臣之子王同老上書說:「至和三年(西元一五六年)仁宗有病,同老的父親與文彥博、劉沆、富弼共同商議,請天子立皇嗣。適逢次日富弼身體不好,這事便緩了下來,外邊人不知道。」 同老把他父親堯臣所起草的詔書底稿呈報給神宗,神宗又詢問文彥博,彥博所說與同老所說符合。 神宗讚許富弼等有這麼大的功勞,卻始終不說,下詔封富弼為司徒(三公之一)。(《神道碑》) 富弼任宰相,出判河陽,最後告老還鄉。這中間曾先後上了三次奏章,都說天子沒有別的職責,只是分辨君子、小人,該用的用,該貶的貶,這才是天子的職責。 君子與小人相處在一起,必然會產生矛盾,君子失敗,便潔身而退;小人失敗,會結幫拉派,煽動是非,千方百計,必得勝利而後已。小人得勢,必然荼毒善良之人,無惡不作,要想天下不亂,那是不可能的。(《神道碑》) 元豐六年(西元一八三年),富弼生病。他上書說了八件事,主要是論述君子小人的任用,是關係國家治亂的根本大事。 神宗對宰相說:「富弼有奏章。」 章惇說:「他奏章中說的什麼事?」 神宗說:「他說朕身邊小人太多。」 章惇說:「陛下讓他分析一下,誰是小人?」 神宗說:「富弼是三朝老臣,怎能讓他分析這事?」 左丞(中書屬官)王安禮在旁插嘴說:「富弼說的很對。」 罷朝之後,章惇責怪王安禮說:「左丞之言說得不恰當啊!」 王安禮回說:「我們這些人今天說『誠如上諭』,明天又說『聖學非臣所及』,這還不算小人嗎?」 章惇無話可說。 這年五月,有一顆大星殞落在富弼所住的還政堂下,空中有士兵、戰馬奔馳的聲音,富弼登上天光臺燒香再拜,知道自己壽命不長了。(《聞見錄》) 富弼退休後,在家中專門研究佛門和老子學說,他過去的老部下呂大臨(字與叔)在關於富弼的奏記中說: 「我聽人說過,古代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或太師、太傅、太保)沒有具體的職掌,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擔任,在朝中可以坐而論道,在外可以教育鄉村百姓提昇教化。古代大人物擔任這個職務的,必定用這個道理使百姓覺悟,以完成自己的志願,哪裡會因為爵位高低、體力盛衰而有所變化呢? 「現在的人大道理還不清楚,人人爭著學邪說異端,不陷於莊子學派,就陷於佛教學說,懷疑儒家聖人的道理不詳盡,輕視禮義廉恥不值得學習,致使許多人不明白做人的道理,萬事萬物都委靡不振。這正是老成持重的大人物惻隱百姓的時候,應該以振興道統自任,挽救人們從壞習俗中擺脫出來,這一點對於富公來說,當然不是困難的事。如果富公從此鬆懈意志,只求自己能長時間避開塵世的喧囂,生活在像世外桃源的山谷之中獨善其身,這哪裡是眾多百姓對他的希望呢?」(《呂集》) 按照慣例,宰相以使相的身份退休的,朝廷都發給全部俸祿。富弼以司徒、使相的身份退休居住洛陽,除了三公應得的俸祿一百二十千緡外,其他的錢都不收受。 他清心寡欲,學習道學,獨自一人住在「還政堂」中,每天清早打開中門瞻仰家廟(祖宗牌位),待妻子像賓客一樣,子孫衣服穿戴不整齊的不予接見(《麈史》說:「富鄭公治家嚴整,家中子女僕人都不得互相往來,閨房中更為嚴肅。」),平常杜門謝客,不和外人往來。 文潞公(文彥博)任西京(河南洛陽)留守時,常和富弼來往。富弼平常就喜歡文彥博,他們二人同為一殿之臣時,常去拜見文彥博的母親,要她勸說兒子急流勇退。 富弼死後,他的兒子富紹廷(字德先)頗能遵守家法,和兩位姊夫、外甥住在一個院子裡,平日起居仍保持富弼生前的規矩,一點也沒有改變,頗受鄰里的稱讚。 建中靖國(徽宗年號,西元一一一年)初年,富紹廷被提拔為河北西路提舉常平官,他推辭說:「熙寧年間變法之初,先父因為不肯推行青苗法而得罪,為臣也不敢當這個官。」 徽宗越發地嘉勉,授他為祠部員外郎(掌祠祭、國忌、休假日期等)。崇寧(徽宗年號,西元一一二至一一六年)年間富紹廷病逝。(《聞見錄》) 《聞見錄》又記載說,富弼的門客李偲問富弼:「治平(英宗年號)年間授你為戶部尚書,你屢次推辭,現在封你為司徒,你只推辭一次就接受。這是為什麼呢?」 富弼說:「治平年間是我自己辭官,如今潞公(文彥博)都已陞官,我豈能堅決推辭,妨礙別人陞官的路呢?」 因為潞公與王安石(荊國公)議論國家大事不合,出判北京(河北大名),七年都沒召還。自從召回朝以後,天子對他越發信任。 富弼一生推薦的人很多,尤為知名的有十餘人,如王質和他的弟弟王素、余靖、張瓊、石介、孫復、吳奎、韓維、陳襄、王鼎、張昊之、杜杞、陳希亮等人,後來都有名於世。世人咸以為富弼有知人之明。(《神道碑》) 劉器之(劉安世,字器之)說:「富弼八十歲時,在書桌旁的屏風上寫下八個字:守口如瓶,防意如城(要為私心雜念築起一座城池)。」(《晁氏客語》) 五代時期共有八姓,十二個皇帝,四十四年(按:此說不確,五代共有十四個皇帝,五十四年)間時局如絲一樣混亂。軍閥拿人命作兒戲,他們在兩河(河北、河東)地區打仗,血腥味飄到天上。上帝討厭這些戰爭,命令我朝列祖列宗,給他們洪爐鐵錘,去制止這些骯髒戰爭。誰說老百姓離我很遠?我已聽到他們的呻吟聲,我要大喝一聲,請軍閥們住手,不要再殘殺無辜的百姓。 六聖(指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接受上帝的命令,前後一心維護天下的安寧,並且告誡後人:一定要遵守天帝的命令,連劓鼻、刖足的刑罰都不要有,更何況興兵打仗?我朝立國一百三十年之久,不願興兵打仗,不願重刑治人。只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犬戎(指契丹、西夏等),自稱是天之驕子,天帝知道了此事,要取消他們的這些念頭。 生下來就不平凡的寇萊公(寇準封萊國公),僅用一尺長的馬鞭子,就把犬戎(指契丹)制服了;等他們馴服之後,又設法安撫他們。堂堂韓國公富弼,與寇萊公隔代相望,他兩度聘好於契丹,邊疆因此得到安寧。 景德元年(西元一四年),契丹與宋簽訂和好盟約。這一年富弼降生,正是應天命而生。富弼還未出世時,他的母親秦國夫人在睡夢中驚醒,看見旌旗獵獵,白鶴大雁都降落在庭院裡,這是表示上帝要赦免百姓的罪過,過了一會,富弼就出生了。 上帝要拯救百姓,富弼就完成上帝的意志。他北邊到過燕然山(蒙古地方的杭愛山),南邊到過黃河,億萬百姓,在富弼的關懷下,生活才得以安定。水災造成饑荒,百姓流離東去,共有五十萬人之多,靠富弼救濟維持生活。他在朝內潔身自好,如清泉灌溉自身;他在地方為官恩惠普及四方,如清泉自樹葉流到樹根。 他好像一條紐帶,把百官團結在一起,把一切傾斜的事物扶正,他曾在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為相,如同重華(舜的名字叫重華)協助帝堯大放光明一樣。上帝知道富弼要去他那裡報到,所以才有星星殞落在他家的庭院,他死之後即使有墳有丘,富弼豈能在那裡安身?因為他是山嶽上降下的神靈,現在已經歸去,人間留不住了。 為臣蘇軾特地寫這篇頌文,讓崇高的山嶽知道。(蘇內翰《碑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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